第125章 晚安(完)

杨沙溪每天重症上班,还要照顾陈东昱,还要配合袁梦心的观察监测,日子充实的有点过分。

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必须请别人去病区接陈东昱,就得早上和他说好,会是谁去接,把照片给他看。

除了杨沙溪,他只接受两个人,任天真和罗德与。

有天罗德与也没空,和梁迪在手术室没出来,任天真又调休,袁梦心非要说监测要到重要关头,她自告奋勇去接孩子放学。

居然也给她接回来了。

袁梦心手舞足蹈,嘚瑟了好几天,恨不能包了接送孩子上学治疗的活。但陈东昱接受的极限是杨沙溪不可以连续两天都不来接他,不然会闹,会生气,有点难哄。

蒋重心痒痒地想试试,失败了。他从进门开始,陈东昱就盯着他,用一种“你谁”的表情警惕着。

为什么啊!

周墨是陈东昱的干预医生,如果下午有干预的疗程,那么周医生也可以顺便把陈东昱带到重症来。

蒋重一拍大腿,“这小子,只要向导是吗!?为什么啊!”然后他鬼鬼祟祟地跟着周墨去干预,观察了很久,最终发现根源在杨沙溪身上。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的向导为什么要找一个哨兵来接我!他不爱我了!”

蒋重把观察报告提交给杨沙溪,得到好友的难懂眼神,“你到底是怎么干到干预主任的啊?不要用这种思想污染我们孩子。”

蒋重表情复杂地和周墨讨论,“他现在把自己放在陈东昱他爸的角色上了,怎么办?”

周墨笑:“陈东昱退行后的行为语言都更符合小孩子的习惯,他是医生,又什么都不记得,下意识会用这种长辈的态度对待陈东昱的,很正常。”

蒋重一言难尽,他不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正常,这是医患关系,不是伴侣关系。他希望那两个人能更好,而不仅仅是医疗程度的“够了”。

但现阶段又只能是医患关系。

他想和杨沙溪就这个问题深入聊一聊,毕竟医患框架是脆弱的,退行性自闭是会骤然清醒的,不以平等身份对待陈东昱,也是会影响他恢复的。

蒋重下班摸到重症,还没靠近四组,就听见陈东昱正在大喊“讨厌!”心里顿时咯噔咯噔报警,一片红光闪烁,脑子吱哇叫着拔枪警戒。

杨沙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什么讨厌,讨厌什么?”

陈东昱:“讨厌!”

杨沙溪:“西蓝花高维C,土豆是优质碳水,白萝卜赛人参,大白菜补充膳食纤维!讨厌什么!”

陈东昱:“讨厌!”

杨沙溪:“那你就别吃啦!”

蒋重:“……”

蒋重站在门口,看见杨沙溪一拉门出来,两相对望,尴尬得不行。

蒋重:“我,我本来想找你干什么的……听见他喊讨厌,还以为怎么了呢……”

杨沙溪双手爪状用力,咬牙切齿,仰天长啸,“他这两天回家不要吃食堂,我怕他饿肚子就做饭给他吃,他又嫌都是素菜没有肉,跟我叫!我不会做肉!都烧煳两次了!还说我讨厌!他才讨厌!”他回头冲里面又喊两嗓子:“你讨厌你讨厌!”

蒋重心脏都快吓飞出来了。

我靠!你不怕他崩溃吗!!!怎么能对一个退行病人说讨厌!!!还说两遍???他现在不是你儿子吗?!!!

结果里面陈东昱嗓门比杨沙溪还大:“讨厌讨厌讨厌!”

蒋重:“……”

杨沙溪气得红脸,连连运气平复,嘴里还念叨“莫生气,莫生气……”

蒋重:“……”

杨沙溪想想还是不行,气不顺抹不直:“重点是他在对我进行安全性测试你懂吗?他第一次说我哄了,他发现有用,又说,我又哄,然后他就开始了!”

蒋重:“退行性自闭的小孩子都会要求大人关注,这是正常的。”

杨沙溪:“用说对方‘讨厌’的方式吗!”

蒋重:“你跟他急什么呢,他又不是真的讨厌你。”

杨沙溪:“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讨厌我!我前几次不确定都问了!我就多余问!越问他越来劲!”

蒋重:“……”

蒋重:“那他精神体是狗你不是知道的吗?”

杨沙溪愤怒:“不哄了!”

蒋重:“……有没有种可能是你菜真的烧得很难吃呢……”

晚上蒋重试图上门蹭一顿,感受一下“难吃到讨厌”的饭是什么样的,以及再次确认他以为他以为的医患关系就是他以为的吗?

但干预未半差点中道崩殂。

陈东昱不给他进门。

“老子万水千山来关心你,还带了好吃的肉菜,你居然不让我进门!他做不好我给你露两手啊!”蒋重拎着一块牛腱子,又提了小半扇排骨,还搭了一块五花肉。正好配杨沙溪提的那些素菜。

陈东昱盯着看了会儿,才从大门口挪开。然后又不让蒋重进厨房,把厨房门关了,趴在里面玻璃上往外瞪。

蒋重:“……”我晚上要是做噩梦都赖你!

他看见待在厨房里面的杨沙溪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回地冲陈东昱说:“你又不让他进来,我烧又烧不好,凑合吃吧。你要是再喊讨厌晚上就去睡沙发,我拉你回来我是小狗!”

蒋重眼瞅着陈东昱的脸拉好长,十分不高兴,非常不高兴,越来越不高兴,眼神也从不友好变得小狗凶狠起来,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去抢了杨沙溪的锅铲。

在两个人的目瞪口呆中,陈东昱烧了一桌菜。

菜很好吃,但这家伙是退行性自闭啊。

退行性自闭好像也就是认知发生了问题,对现实造成的伤痛有惧怕心理而逃避面对,但肌肉记忆是可以留存的吧?

杨沙溪吃了口土豆烧牛肉,惊为天人!喝口萝卜排骨汤也鲜甜得掉眉毛!大白菜烧五花肉都好吃得不行!甚至他还知道放两粒辣椒增味,把蒋重辣得脸红脖子粗。

杨沙溪欢天喜地,恨不能抱着陈东昱亲一口。然后又反应过来这家伙会烧菜还天天说他讨厌,可真讨厌啊!

他又高兴又讨厌,端着碗喂口饭,看着无辜脸生气,再吃口自己的,又被美味征服。

陈东昱则一边自己吃,一边又等他喂,一边还在观察他。

蒋重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再看着好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厨子,忍不住怀疑人生。

蒋重临走前犹豫许久,还是提醒他,“我一开始想岔了,你俩相处比我想象得好很多。”

杨沙溪微微睁大眼睛。

蒋重看看他,“你懂我在说什么。有些事情发展并不依靠记忆,而是本能和选择。”

杨沙溪不作声。

蒋重说:“假如他其实已经好了,但在用这种方式和你相处呢?”

杨沙溪瞬间一颤,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立刻后退一步,“你这个假设太可怕了,住脑!”

“为什么可怕?”蒋重说,“他会越来越好,你会发现他有很多技能,你总要面对他清醒过来。创伤是有波动性的。你得有这个意识。”

杨沙溪想了想,最终叹口气,“到时候我会给他选择的。”

蒋重木着脸无语,失忆以后脑回路这么清奇的吗?让你有意识别把自己当爹,当爱人啊!给他选择是什么鬼!

但他张张嘴到底又什么都没说,对失忆的人,可能的确必须亲身经历过才会相信。

不管给陈东昱选多少次,他都只想待在你身边而已吧。

陈东昱确实一日好过一日,他渐渐能简单表达,虽然语言系统仍然是小孩子的表述方式,但杨沙溪发现他十分擅长思考,大脑反应极快,只是在“做”与“说”之间断了连接。

比如他发现说“讨厌”不管用,杨沙溪不吃他这一套,就算他喊“讨厌讨厌讨厌”,向导也只会轻飘飘地摆出一副“那你就讨厌呗”的讨厌模样,就会让陈东昱偃旗息鼓,在一边扁着嘴。

起初杨沙溪以为他生气了,后来发现这家伙只是在观察,在思考,在理解现状。

然后陈东昱进入了“破坏者”模式。

他小心地“不小心”在厨房摔了个碗。

他故意地“不小心”在浴室跌了一跤。

他又偷偷往杨沙溪被窝里钻,但假装是自己梦里干的,不是他本来就想这么干的。

……

杨沙溪一开始还紧张了一下,怕他弄伤自己,但很快就发现,这不过是“安全性测试”的变体。

玩战术了是吧!

杨沙溪带他去定制餐具,请人拍照制作了两个人的卡通头像,一个配上小狗头花边,一个配上小猫头花边,餐具都是成套的,成品非常可爱也非常漂亮。

陈东昱十分喜欢,并非要跟他交换使用,霸占了小猫那一套,再也没打碎一个碗碟。

杨沙溪忍不住夸赞自己,太聪明了。照片拍得真好!转卡通图也真可爱!真不愧是自己!

拍都拍了,给浴室防滑垫也做了个定制的。

不摔跤了吧!

给他定制了个猫狗合体的被套。

夜里头也不瞎跑了吧!

真优秀啊我!

日子眼见着开了春,袁梦心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她解决了标记痕迹消除的治疗方式,在此基础上同步研发了压制五感的药物,并正在研究向导素环这种类似外接类的设备。

那些精神损伤的哨兵都被洗除了标记,大部分都已出院,还有少数较为严重的在院治疗温养。

科技部与重症科会对这些人进行会诊研究,杨沙溪自然也在列。有两个病号看他的神情是不同的,应该之前认识。看了眼病历卡,一个叫吴非,另一个叫韩亮。

吴非看他的眼神也很复杂,尤其听说他失忆,陈东昱生病后,似有万语千言但无从说起,只问:“陈东昱会好吗?”

杨沙溪回答十分专业:“创伤是有波动性的,只要他拥有安全源,重新建立对世界的信任,就都会好起来。”

吴非望着他,又问:“如果他好了,你会同意让他跟我去搜救吗?”

杨沙溪听说过陈东昱和吴非去搜救的事情,家里沙发底下还藏着锦旗呢,原来就是这个人。“这是他的个人意愿啊,如果他身体恢复,一切正常,看他愿不愿意呢。”

吴非一瞬间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转而看着他,“你就是他的安全源。”

这个眼光满是殷切,让杨沙溪很难面对。

好在吴非接着说:“袁主任新研究的药物很适合我们使用。等我恢复了,就去注册一个公司,陈东昱永远是我公司的名誉总监。”

挂个职啊,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吧?

杨沙溪虚眯着眼睛,“你不会要打他的旗号出去吧?”

吴非刚刚的感动哽咽瞬间杳无痕迹,也虚眯起眼睛看着杨沙溪,“我是那么恶劣的人吗?!何况他有什么旗号啊?!流浪小狗吗?!”

杨沙溪哼一声,“他会被表彰,是主塔优秀的S级哨兵,在破获重大案件中作出了突出贡献!”

吴非:“……你去看看韩亮吧,我感觉高血压上来了,你不要逼我吐血。”

杨沙溪在和吴非的互瞪里转到隔壁病房,韩亮则是另一种模样,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害惨了小昱哥,哇哇哭,水漫特部医院。

杨沙溪好容易给人哄好了,赶紧逃离。

手环响了,到了接娃放学的时间。

春天过得也很快。

西战区得到了整顿,塔委即将进行补充,制度开始完善,新规陆续颁布。

塔里从单纯服役渐渐向任务发布转型。除了服兵役,退役后的哨兵和向导可以在各塔登记注册,领取任务,任务系统关联各塔安全部和普通人社会公共安全系统。

科技部袁梦心升职正式接管,下发了任命书。

教育系统正式成立,在等级考的基础上增加了培训,包括哨兵向导培训,职业技能培训。

成立福利机构,在战场退役无法再就业的,等级达不到入塔登记注册的,全部纳入管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另外,老街要进行改造,新区也快建好了,要进行开发建设。

“我们对哨兵、向导能力的发掘,还不足百分之一。”

重症压力骤减,恢复到了日常,向玲和卢小米也从战区回归,晒黑了一圈。

于是塔里一纸调令再度把杨沙溪弄去搞救助站。

从建站奠基开始。

五月的时候,塔里的无尽夏开了,杨沙溪带着陈东昱去绿化队蹭了一大把,拿回家插瓶。

陈东昱很喜欢这瓶花,梦幻的粉蓝粉紫色充满了童话感。从塔里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茶几边上看着这瓶花看半天。

陈东昱的头发长长了,遮挡了眼睛,要剪了。

但他不愿意。

杨沙溪叼了块饼过来撩起他的刘海,露出陈东昱单纯的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水汪汪的,让人心底发软。

杨沙溪保持着这个撩刘海的动作许久。

陈东昱发出一声:“嗯?”

向导骤然醒悟,松开了手。

过了一会儿,又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揪着陈东昱的脸就是一阵揉搓!

“长得还挺好看的嘛!长这么好看干嘛?嗯?为什么要长这么好看?嗯?”

陈东昱给搓得脸蛋通红,又热又烫,还疼!

他跳起来喊:“讨厌!哇!”

杨沙溪哈哈大笑。

欺负小狗真好玩!

睡到半夜,做了个噩梦,梦见陈东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用冷漠的眼光远远看着他,那眼光里充满恨意。杨沙溪心脏紧缩,呼吸不畅,慌乱不行却又发不出声音,正要大喊的时候突然察觉身子好重脸上好疼。

睁眼就看见陈东昱骑在他身上,捏住了他的脸,见他醒过来便揉搓着大喊:“长这么好看干嘛???嗯???”

杨沙溪的慌乱立刻就散了,又哈哈哈在床上打滚,把陈东昱甩到一边去,反过来压着他。小狗奋力反抗。两个人打了一架。

笑闹够了,陈东昱躺在他的枕头上,刚嘻嘻哈哈笑完表情都是快乐的。他侧过来,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只有乌溜溜的圆眼睛还看着杨沙溪。

杨沙溪也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快睡了,我去喝点水。”

陈东昱打了个哈欠,是有点困了。他抬了抬手,把被子掖在下巴底下,就着棉布柔软地蹭了蹭,强撑着看杨沙溪出门。

向导笑起来,快速去喝了水回来,小狗还没睡。

还没睡着,但快要睡了。

陈东昱的眼睛又黑又圆,黑曜石般的天然琉璃,落入了吸顶灯的光,凝聚在眼底,瞳仁里映着杨沙溪靠近的身影。

是他的向导来了,他的人生的锚,他的医生,他的搭档,他的草地,他的小猫,他的忘了爱的爱人,他的……

黑琉璃里那个漂亮的人笑着靠了过来,温柔又轻地说:“眼睛从圆形变成杏仁了呢!”

他眨了眨,困了,睡意浓厚地侵袭了他,吞没了他,朦朦胧胧里看见向导靠近了,亲昵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定是在做梦,我睡着得真快啊……

“晚安,小狗。晚安,陈东昱。”

……晚安,杨沙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撒花!

正文就到这里啦,我酝酿酝酿番外!

文章硬伤很多,节奏啦,配角啦,剧情啦,啦啦啦……

……

咳,嗯……

但我很喜欢小狗,流浪到都是伤一身泥水,被迫丢下了,生气咬你,也使不了什么劲,还是会蹭过来。

也很喜欢大猫,清醒地知道自己有病,所以坚定地需要健康,控制自己不去控制的无解,又永远让人觉得安全。

创伤不能痊愈,爱拯救不了一切。

但我还是本能选择跟你在一起。

非常感谢你来看文,么么么么么么!=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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