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真相

世界像一张蛛网,那些人都被粘在网上,俯视着正中央,而那里坐着一个陈东昱。

杨沙溪察觉,连自己都是以这样的视角在看着他。

“院长,”他声音有些哑,抬起头看着姜忠:“为什么挑上我。”

姜忠刚想开口,杨沙溪又转了头,“或者说,现在,还在观察实验中,是吗?”

“不是,”姜忠否认得很快,但接下来的话却似乎难以组织语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看到行政楼A座、B座,三座大楼组成了中央塔的基石,来来回回的哨兵向导们都是奠基的一小粒沙而已。

他开口道:“你很聪明,杨沙溪。你是我在各塔的档案里挑中的。我的初衷是尝试安排一个能力强大的向导,控制住陈东昱。这个向导要有能力,有手段,有仁心,有掌控欲。”

他转过身,毫不在意杨沙溪的悲哀与怒意,“塔,是建立来管理哨兵、向导——我们这群人,对抗同时出现的怪物、聚集巢的组织。组织依靠人的意志来管理,就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代表的是责任、义务、趋势、制衡和发展。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现在的制度下,没有张逸凡这样的疯子,塔不会对陈东昱在内任何人进行任何实验。”

“但你们依然剥夺他的自由,给他安排一切,包括罔顾我的个人意志,强行安排匹配!”

姜忠深深看他一眼,“你是要一个结果,还是要一个说法?”

杨沙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不说话。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只要我活着,我至少能保证陈东昱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杨沙溪抖着肩膀哂笑,“安稳?原来被监视、被安排的一生,叫做‘安稳’。”

姜忠看着他,“你可以说塔限制他自由,但自由是什么,个人自由要在大局的稳定之下。和隐藏的恐惧、力量的不可控、甚至有记载的事故相比,个人自由太小了。”

他走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以为你回来,是看到了更潜在的问题。”

杨沙溪抬起头。

姜忠面容严肃,郑重说道:“审判施吴山和张逸凡,代表的是两种理念的交锋。就像之前说的,我们认为这种实验违背伦理道德,但有人认定只要改良药物就能提升个人能力,且为此进行的牺牲是必要的。你和任天真,包括整个重症的模拟考结论是我们驳斥施吴山的证据,但陈东昱可能会被张逸凡和他背后的支持势力要求出庭。”

杨沙溪猛地站起来,“什么?!”

“你应该不会认为,张逸凡能继续实验,施吴山能这么有底气回塔述职,上报‘进化’结论,仅仅就靠他们两个吧。”姜忠叹气,“塔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为什么要他出庭,他出庭做什么?”

姜忠直视他,“不是我要他出庭,如果可能,我希望他能安全的躲起来。但是,如果张逸凡、施吴山主张的就是能力进化,他们的证词避不开陈祥,陈祥当年唯一幸存,陈东昱是他和张璐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着来自父母的血液,活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

“这种没人能承受的事情,你让陈东昱在庭上面对?!”

“我再说一次,不是我们要他出庭。”姜忠语气生硬,停了停又软化下来,“阻止他出庭,是不现实的。但如何出庭,以什么身份、什么状态出庭,在多大程度上保护他……这是你可以争取,也必须去争取的。”

杨沙溪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逼着消化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庭审过程……

对面的主张……

当年实验的知情人……

当下案件的突破点……

杨沙溪按住头,半晌,他看向姜忠:“我哪来的权限?谁同意我调查?”

姜忠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点拨他,“你是他的搭档,也是重症科医生,相关的信息不会有人瞒你。”

杨沙溪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吞吐不得,他到底走上了姜忠期待的路线,满含愤怒,又心甘情愿。

“另外,我提醒你,了解到的信息只是你保护他的底气,有些东西是不能够改变的。”

话已至此,杨沙溪站起身。

姜忠看着他收拾起情绪,再面对自己时,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作为S级向导,杨沙溪的确符合他对看顾管控陈东昱的一切需求。这位向导聪慧、机敏、责任心强、又足够心软,所以一定会被陈东昱感染。没人拒绝得了那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而凡事只需要告诉那个孩子,这是你的向导。

他看着杨沙溪缓缓朝自己致意,转身往外走。

姜忠忍不住道:“对他好一点吧。”

杨沙溪背对着他,停了步子,“院长,你以什么立场来要求我?”

他等了一会儿,背后没有回答,他本也没期待会有答案,抬手握住了办公室门把。

“你给陈东昱疏导过吗?”姜忠问。

空气瞬间凝固。

杨沙溪僵在当场。

“作为向导也好,搭档也好,医生也好……有过吗?”

他给陈东昱疏导过吗?

杨沙溪攥紧了拳。

当初接到了百分百匹配的文书后,除了抗拒没有任何想法,从未想过他是陈东昱的向导,要对哨兵进行定期疏导。

后来在老街发现陈东昱的图景有问题,那一方空间是个体精神屏蔽,但他只是把人从虚无中拉出来。想着如果要避免和陈东昱绑太紧密,就不要对他太好奇,之后也没有进行过疗愈性质的疏导。

那晚他PTSD发作,受蒋重干预,精神最脆弱的时候,发现陈东昱不在家,打了电话,发泄了自己的情绪,让陈东昱陷入崩溃被别的向导安抚,事后依然没有为他疏导过。因为图景里有其他向导的精神力,让他在尚未消解自己的旧伤中萌生退意。

……

杨沙溪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院长办公室的,进了电梯,看着跳动的数字,看着门开,人们进进出出。

他走出电梯,走出C座大楼,走到大门外,突然胃部翻滚,转身干呕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要送你去医院吗,就在里面。”

“怎么吐了,喝点水漱漱口。”

……

杨沙溪吐不出来东西,强行用水压下那种剧烈的反胃与恶心,朝好心的路人道谢,一个人靠在塔的外墙站了一会儿。

简直荒谬!

他捂住眼睛,太阳有些刺眼。不知哪里来的音乐,钢琴的音符在大篇幅的悲伤弦乐声里显得那么温柔,能让人想象指尖按在黑白键上,又被弹起来的画面。

那画面又转成陈东昱穿着工装睁着大眼问他,“为什么要二测?”你不是塔安排给我的么?

陈东昱小心翼翼和他说,“我就是第一次正式匹配,有登记的那种,一时高兴请大家吃糖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大家放心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无数个陈东昱用不同的方式喊着:“你是我的。”反复反复确认。

……

后来再没喊了。

后来他承认了他不想要个医生向导,他也表示了他想要更多。

后来他会脸色苍白的在早晨出现,离开他的身边,又不得不靠过来。

在那些弦乐与钢琴声里,陈东昱悄悄地说:“就你知道。”

……

杨沙溪找通讯器,找到陈东昱的联系方式按了下去。

“杨沙溪!你们终于考完了,早上看到任天真,像塌了一层皮。”蒋重的声音忽然响起,眼见着人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你怎么脸色也这么难看,那么难考吗?”

杨沙溪不知道说什么,扯了个笑。

蒋重见他这样,突然想起周墨的话,连忙道:“我有事情跟你说。”

正在此刻,通讯器接通了,陈东昱那特有的傻呼呼的声音传来:“喂~小芝麻~!”

蒋重:“……”

他被恶心地不行,抬头却见杨沙溪一瞬间眼眶通红,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杨沙溪已经朝他挥挥手走了。

“我眼花了?”蒋重怔愣。

“你在哪儿?”

“韩亮家,帮他看店呢,爷爷回来了坐不住,非要来店里。……你要来吗?”

“嗯。”杨沙溪回应。

“嘿嘿嘿……”听筒里传来傻笑和一个老爷子的声音,“笑什么,小傻子。”

“我一会儿就到。”

“好哦!”

电话挂了,杨沙溪按住眼睛。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BGM:帰ってこなかったらどうしよ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