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窗帘拉开,外面的天色蒙蒙亮,有大团乌云,是阴雨天的前兆。

陶林逸看一眼天色,翻转过身。

难言的地方,传来极具存在感又难耐的不适感。腰和腿好像被重重锤打过,酸软得不行。

陶林逸试图动了动手,发现胳膊软得像水,抬起也很费力。

昨天晚上,陶林逸被李崧拉着尝试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高难度。

陶林逸醉得不省人事,想睡觉也不给睡。他努力配合李崧,希望唤回他的良心,让他睡一会,睡一下下就起来陪他。

可惜李崧的良心被狗吃得一点不剩。

陶林逸强忍许久,眼泪悄然滑落,李崧吻掉他的泪水,说原来他这么喜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陶林逸气得咬了破嘴唇。

后来陶林逸意识混混沌沌,只记得李崧一直笑,而他呜咽求饶也没用,流了很多眼泪。

等陶林逸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李崧走过来,在他额头亲了下:“我去带早饭。”

以为小闷豆不开心受了委屈,以为小闷豆默不作声是不想让他为难。他信他个鬼,陶林逸抓起一个枕头砸他。

李崧轻轻松松接住枕头,放在他身边:“别乱动,一会又不舒服了。”

头发被揉了一把,陶林逸趴在软和的床上闭目养神。

李崧拿了几样早餐回来放在一旁。

之后,陶林逸听见窸窸窣窣很轻微的动静,他知道李崧在整理行李。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了。

陶林逸睁开眼,歪着脑袋抱过一个枕头:“要走了?”

李崧在他身边坐下:“嗯,接送机场的车快到了。”

陶林逸气色显得娇气,眼尾发红,脸蛋睡得发红,他笑起来:“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了。”

李崧低头,抓过陶林逸的手,数着他的指头玩:“快了,下次我再找机会。”

按照陶林逸以前的性格,他会说不要,你先认真工作。可是他说不出口,不能见面的日子是太难捱,陶林逸叹气:“哎,好想你。”

他们还没有分别,他就开始想他了。

李崧侧头亲他,陶林逸笑着仰起脸。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去机场的车到了。

李崧按掉铃声,加深了这个吻。

手机第三次响起,李崧只能接起来:“车到楼下了,那我走了。”

陶林逸点头:“好。”

李崧拿上行李,回头又抱了他一下:“林逸,”

“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陶林逸笑了,拍拍他的后背,“快走。”

“嗯。”李崧拿上行李,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又回了下头,陶林逸冲他比了个爱心。

李崧笑了下。

门一开一关,碰撞轻微的声音。

房间里的灯开得黯,陶林逸看了眼时间,慢慢滑进被窝。

早上还有一场会,再过半小时,他也该起来了。

——

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李培文戴上眼镜,看公司的财务预算。

顾薇薇敲门:“李董,有贵客来了。”

李培文扫了眼桌上的行程安排:“访客没提前预约?不见,让他们约好时间再来,我一会还有会议。”

顾薇薇讪讪一笑:“您还是见一下吧。”

顾薇薇是老人了,一般的事她不会这么说,李培文抬头:“谁来了?”

顾薇薇顿了顿:“李崧。”

董事长的儿子从来不到公司,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千段时间李崧满世界飞,连家也不回了,李培文很久没见他了。他这个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李培文脸色慢慢沉下去:“把后面的会议推了。”

“好的。”顾薇薇出去安排。

顾薇薇好多年不做端茶倒水的活。

李崧被请到会客室,顾薇薇感觉他这一趟来的非同小可。她挥开新入职的助理,亲自泡了茶送进去。

出去时,顾薇薇老老实实把门关好,忍不住摸摸胳膊上的汗毛。

会议室里,李氏父子俩对座,一个严厉,一个淡定。

气氛冷得跟北极似的,真让人受不了。

顾薇薇到另一间办公室,目光威严扫过,对一干人等嘱咐:“今天有事没事的,别去找李董。挨训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忙之不迭,满口道谢。

会议室里,李培文端起茶杯。

今天端上来的是毛尖,不算好茶,招待李崧也算凑合。

李培文品了口,抬起眼看李崧喝茶。

他这几年的爱好变了,越来越偏爱中式审美。办公室布了套紫檀,椅子细胳膊细腿,极具设计感。家具雅致了,会挑人,若是没有个好姿态,坐上去猴一样难看。

李崧身量高腿长,背脊板正,跟这套紫檀木放一起,特别耐看。他端一盏白瓷端得稳稳当当,品茶时神情平平淡淡。

李培文从来不夸他,可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李崧有清俊雅正的气质。

这孩子是长大了,有模有样的,看了叫人喜欢。

李培文脸色缓和不少:“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崧点头:“是有件重大的事,但你听之前做下心理准备。”

李培文冷冷哼了声,刚觉得这小子有点起色,下一秒就说大话!以为他是不知事的小孩子,吓大的吗?

李培文眉心蹙紧,语气冷淡:“有事说事。”

“还有,”李培文提溜儿教训他,“你这种开门谈事的方式太儿戏,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空口说大话,只会让人笑话。这就是你这几年历练的结果?你出去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崧把茶盏放回桌子上,抬起眼,平平稳稳和他父亲对视:“我和林逸在一起了。”

怕李培文听不懂,李崧认真补充道:“我说的在一起,是谈恋爱结婚那种。”

之前他特意回趟家,也跟亲戚们透露过,目的是为了给家里放放消息。

这么久了,李培文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崧有点意外,也明白了,拐弯抹角没用,他干脆跟李培文开诚布公。

会议室中央空调丝丝缕缕吹凉气。

李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是认真的,现在国内不能结婚,不过我打算奔着这个方向努力。”

哐啷一声巨响。

李培文砸了手里的白瓷。

瓷片砸在地板上发出尖锐声音,隔着墙壁传得很远。

不远的办公室,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员工秘书面面相觑,都朝顾薇薇看去。

现在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今天不能去找李董了。

顾薇薇默默叹气,这父子俩凑到一起,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和和平平的时刻。

“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培文怒极,“和男人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你这是丢我的脸!”

“他是林逸啊!从小把你带大的哥哥!对你比对他亲弟弟还上心,你就是这么对他的?你拉着他谈恋爱!?你叫我怎么在世交面前抬得起头!”

盛怒之下,李培文气得浑身发抖,一向梳得纹丝不乱的短发,掉下来几缕。

李崧从未见过他斯文父亲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刻。

本来李崧想跟李培文说,他已经事先给过预告,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你不该这么生气。事情成了定局,你只需要接受就好。但他也知道,这句话无疑火上浇油。

好几个念头转过去,想到林逸,李崧换了委婉的说辞:“爸,林逸知道你不同意,他很难过,所以他一直叫我不要告诉你。林逸的意思,希望你慢慢接受。”

李崧站起来,取了一件新瓷杯,拎起茶壶重新给李培文满上:“但他也知道你接受不了,因为这件事,他一直很焦虑。”

李培文沉默许久,他说:“你把林逸给我叫来,这件事情我要亲口问他。”

“不行,”李崧拒绝,“你看着他长大,知道林逸是什么样的人。你要他做什么,即使他不想听从,也会觉得为难。从小林逸就是承担责任,受委屈的那个。不能因为他懂事就理所当然地对他苛刻。”

李培文差点拍了桌子:“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为难他?”

李崧摇头:“我今天来,是希望征得你的同意。”

他这个死犟的儿子居然说出这么服软的话,李培文愣怔一瞬。

“是我从小喜欢他,也是我追的他,有什么冲我来好了,你不要怪林逸。”李崧说。

李崧提过茶壶,给李培文的茶杯斟茶,再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递上。

李培文怔住。

“爸,让你这么生气,对不起。但叫我改,我改不了。”李崧不卑不亢,平静道,“我知道接受这种事需要一个过程。这段时间我就不在你面前晃,惹你生气。等你想明白,我再带林逸回来看你。”

李培文脸色铁青。

李培文对李崧,不是不想收拾他。

只是知子莫若父,李培文清楚,李崧哪里是省油的灯。

李崧年纪小的时候,他就管不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他更管不了。

从前有个陶林逸管着,李崧身上的乖张尖刺,收得服服帖帖。陶林逸不在,他对李崧孤僻倔强的性格,是一点办法没有。

他的怒火,对陶林逸比较管用。

即使李培文对李崧有偏见,他也承认,李崧比同龄人出色优秀。

就拿李浩作对比,那小子仗着家境不错,大学读一半丢了,如今在外面充公子哥,花天酒地,成天看不到人影。

平心而论,李崧有今天,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是陶林逸带出来的。

李崧递茶的手,仍然悬在半空,稳若磐石。

维护恋人替恋人打抱不平,向父亲赔礼道歉,敬茶争取理解。

懂事,有主意,进退有度。

李崧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李崧表现得幼稚可笑,李培文必定拂袖而去。可他这种成熟稳重的做法,反而让李培文沉下心思,重新考虑。

李培文没接茶杯,他指着门口:“你滚。”

接下来连着几天,董事长办公室阴云密布。

哪怕其他员工有急事,都求着堆给顾薇薇去说,都不敢触李培文的霉头。

顾薇薇看这样下去也不行,这天她拿份文件给李培文签字,怀里抱了一个ipad。

iPad漏出细小的声音,李培文签字的途中顿住,他蹙了眉,抬眼看她:“什么动静,你在看电视剧?”

李培文不喜欢工作时间有人偷空摸鱼,这么一问,其实是很严厉的责问。

顾薇薇连忙关了视频,默了下,她笑着解释:“我不是看电视剧,是林逸的采访。刚才不小心刷到了。”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李培文没说话,他垂下眼把剩下的文件签完了,递给顾薇薇。

顾薇薇见他没别的话嘱咐,点下头说了声:“那我出去了。”

她转身开了门,李培文忽然叫住她:“把ipad放这。”

顾薇薇悄悄松口气,她答应着,把iPad放在李培文手旁,出去了。

李培文抽了个时间点开屏幕。

是一个非常知名的播客,最近做了个行业特辑,其中有一集是关于的建筑行业的。播客找了三个冉冉升起的青年建筑师,进行一场深度对话。

也不怪顾薇薇会刷到,然后点进去看。

播客视频的封面,陶林逸的形象被放在正中间。

陶林逸是视频第一个出现的建筑师,关于他的采访,占据整个视频最长的时间。

因为这一期有陶林逸的出现,播客点击率非常高,远超过其他同类型的视频。

李培文皱着眉头点了进去,发现下面有评论因为点赞量太高,被顶了上来。

【妈妈你没说学建筑要长这个样子啊???】

【学建筑的还要先建模吗?给我来一个这款建模脸。】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人长得太好看了吧!】

【我进错视频了?这是选秀节目吗?】

再往下滑,评论全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看不懂的东西。

李培文滑上去,仔细看了看陶林逸,这孩子这张脸从小长得好。但男人出来是要顶门立户的,长得过于漂亮了,他不觉得是好事。

大概时代变了,对男人的脸也开始评头论足了,年轻人会主动表达喜欢长得好的男人。

李培文没理会这些评论杂音,点开播客往下看。

他随手滑到一段视频,是一个初冬的早晨,太阳浅浅晒着。

建筑工人在拆除施工围挡,进行最后的清洁,适老化的设施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社区主任梁兴和陶林逸正在聊天。

梁兴指着一片竹编的天然篱笆:“我们这里是老小区,街道和住宅离得太近,有那个栅栏隔开,就不怕孩子突然跑上街了。”

陶林逸点头:“做设计前,我们调查小区的住户情况,发现除了老人,还有不少小孩,所以我们把这种情况考虑进来。”

陶林逸见梁兴听得津津有味,继续给他介绍:“老城区空间小是个问题,做不了大改动。一般情况会加装钢铁护栏,但这样看着太生硬。我们一个叫周丽的设计师,建议用天然篱笆隔离开,视觉上也协调了,可以融入小区的整体性。”

梁兴点点头,笑道:“点子虽然小,但是好看,还实用,陶总的公司用心了。”

这时,围挡拆除一大半,小区改动最大的区域露出来。

原来不必要的障碍物拆除,在有目的地设计下,增大居民的活动空间。

陶林逸一路走,一路给梁兴解说小区里休闲玩乐的动线过程,以及所谓的适老化改造,到底用在什么地方。

陶林逸说:“就算是坐轮椅的老人,也可以靠自己在社区里转一转。”

梁兴听得高兴:“今年年末,我们准备参加百佳示范小区评选活动。看到这个样子,我们有信心了。”

陶林逸笑:“我们每一次工作,会认真听取大家的需求,希望能为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方便,同时融入一些审美。”

这一段实拍陶林逸工作状态,同时带出他的建筑理念。

李培文又往后滑了一段:

镜头转到室内,陶林逸穿着随性的白衬衣,摄影棚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有种清冷矜贵的气质,他的语气平稳:“……这大概跟我的经历有关系吧。最初我投身建筑,其实是有私心的,我小时候没有家,想给自己找一个庇护所。后来项目做得多了,我慢慢发现,原来我渴望的,也是大家所渴望的。我发现我们每天打交道的图纸规范材料,最终会变成他人的庇护所,一个安身立命的家,我开始喜欢这份工作。”

“……我认为的建筑,其实不是震惊世界高楼大厦,而是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比如下雨不积水的地面,夜里能看清台阶的灯。又比如一个舒服顺畅的坡道,一个合适的扶手高度,老人孩子需要帮助的时刻,旁边正好有一个可以帮到他们的东西。这些细节太小了,不会得普利兹克奖,但它们支撑着许多人的生活……”

李培文重新把视频滑到最开始,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

——

快过年了,陶林逸和李崧紧赶慢赶,终于从外省回到市区。

两人一回来,被各自的朋友家人抓走了,一直没碰上面。

除夕当天,陶林逸拉着陶林湛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一遍。陶镇涛和杨琴在厨房忙了一天。陶林湛嚷嚷缺了点东西,陶林逸开车去超市买。

街道车辆稀少,泛旧狭窄的道路两旁,树枝挂着一颗颗红色小灯笼。

陶林逸一路开回来的过程,隐隐约约从这安静的街道,感觉到过年的气氛。

两人虽然没见面,李崧的消息一直在手机里跳,他问:【你今天在家过夜吗?】

陶林逸回了句:【那我还去哪,肯定在家。】

李崧配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包,没再说什么。

陶林逸好不容易有时间,自然是先陪陪家里人。

吃过年夜饭,陶林逸跟家里人坐客厅里看春晚。

陶镇涛剥了橘子,递一半给陶林逸,陶林逸接过吃了:“橘子挺甜的。”

陶镇涛抬眼:“现在工作还那么忙?”

“忙,”陶林逸点头,“哎,工作就没有不忙的。”

陶镇涛叹气:“你正是拼搏的年纪,忙了总比闲着好。”

杨琴笑着:“那也别忘了注意身体,身体好才是革命的本钱呢。”

陶镇涛也跟着点头:“这也对,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是次要的。你早些年就太辛苦了。”

陶林湛拿着手机噼里啪啦聊天,头也不抬接话:“我哥现在也是混出头了,牛着呢!”

“怎么说?”陶镇涛问。

“前段时间他上那个特别牛的播客,都不跟我说!”陶林湛对陶林逸发射鄙视小眼神,“还是别人刷到了,跑来问我是不是我哥,我说是啊!但我怎么不知道我哥上播客!”

陶林湛做了个鬼脸:“‘青年杰出建筑师’,名头好响咧!”

陶林逸往陶林湛脑袋丢了一块橘子皮:“闭嘴。”

陶林湛被砸得吱哇乱叫。

陶镇涛:“播客?很有名?”

“对啊,”

“在哪看?电视上能不能看?”

陶林逸真怕陶镇涛让弟弟弄到电视上让大家一起观赏,他马上截住弟弟的话头:“电视上看不了,只能手机上看。”

“行吧,”陶镇涛对陶林湛说,“你一会找给我看看。”

春晚进入一段歌曲。

一家人吃了也喝了,正是酒足饭饱之际。

陶镇涛看了眼时间,又去看看陶林逸。

“?”陶林逸觉得他有话,“怎么了爸。”

“那个,”陶镇涛欲言又止,末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

杨琴知道他想问什么,笑吟吟的揭老底:“他想问你,大过年的,李家那小子怎么没影子。”

陶林湛哈哈大笑:“爸,想让媳妇上门怎么不早说,你不开口,我哥哪敢带啊。”

陶镇涛一听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深深的:“也不是想见,你们感情好就行。”

陶林逸愣了片刻,感到些许无措。

上回他壮着胆子跟家里人说了,可他觉得,陶镇涛是老派观念的人,没那么容易接受。这次过年回家,他和李崧都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免得添堵。

陶林逸回来的这两天,忙着打扫卫生采买,没在家里提过一个李字,全家人仿佛也都装作不知道。

原来陶镇涛心里默默存着这个心思?

陶林逸犹豫:“那我……”

陶镇涛偏开脑袋没吭声,杨琴连忙接话:“要是李崧不忙,带回家坐坐吧。”

电视传来春晚喜气洋洋的欢乐声,陶林逸心里也暖洋洋的,他笑得温柔:“好。”

“卧槽,”陶林湛忽然大叫,“那小子比我小啊,难道我要叫他哥夫?!”

——

一家人守夜到凌晨,电视里的烟花放到尾声。

陶林逸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回床上。

大家喜欢赶在跨年时刻发送祝福,手机一直在响。陶林逸挨个回复,李崧频频发消息,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想去接你。】

末尾配个戴墨镜的黄豆表情包。

陶林逸想到网上流行的梗,戴着墨镜装酷,摘下墨镜在哭,他笑了:【想我想到哭?】

李崧:【我去找你吧我去找你吧。】

像在耳旁念叨。

陶林逸把两只枕头堆到床头,当靠垫倚着:【太晚了,算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陶林逸住了手。

该陪家人也他陪了,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

明天走和现在走其实没区别。

但是大晚上的,从家里跑出去和恋人见面,那是冲动的年轻人才做得出来。一边这么想着,陶林逸脱掉睡衣,换上出门的衣服。

陶林逸拿起手机删除那行话,重新输入一行字:【也不是不能出去。】

下一刻,李崧发来一段语音:“我开车出来了,在路上。还有二十多分钟,不,十分钟到小区门口。”

陶林逸笑了,回了句:“你不问问我再出来?我不想下楼呢?你不是白跑一趟?”

李崧说:“那我就在楼下等你,一直等到你出来。”

背景风声呼啸。

陶林逸听见他踩油门的声音。

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明天又不是见不到面,至于搞成这样?

真是发疯。

陶林逸好像跑了一千米,心跳得厉害,耳朵也跟着滚烫。他压下起伏的心潮,冷静嘱咐:“别急,路上慢点开,我等你。”

陶林逸穿好衣服,轻轻打开门,再轻轻关上。

客厅漆黑,别人都回房间准备睡了。

陶林逸没开灯,用手机照明。

陶林湛的房间门突然打开,见他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哥,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小点声。”陶林逸压低声音。

“啊?怎么了?”陶林湛跟着紧张,“这么晚你去哪?你公司有急事?”

“不是。”陶林逸没解释。

陶林湛觉得奇怪,想了一想:“你是不是饿了去吃夜宵?我也想去。”

说完他就要跟着去。

陶林逸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语气有些凶:“吃你个头,回去睡觉。”

“大过年的,又是大半夜的,你出去干什么啊?”陶林湛面露疑惑,他忽然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啊!哥,你是不是去见李崧?”

陶林逸不愿意多说,开了大门:“我走了。”

陶林湛在后面跳脚:“受不了你们,太腻歪了吧!”

车停在小区门口,陶林逸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李崧打着方向盘,他心情特别好,一直在笑。

“笑什么?”陶林逸不解,莫名跟着笑,“刚才出来的时候碰见林湛了,他问我去哪,我没好意思说。”

末了陶林逸感慨:“哎,感觉我们好疯。”

李崧问:“林逸,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大晚上的,你想去哪?”

“扈江。”李崧说,“刚才路过,想去看看。”

“走。”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两人靠着江边护栏吹风。

扈江的四周,摩天大楼一个比一个高。

霓虹灯光照很强,光污染比从前厉害,漫漫江河映得缤纷多彩。

因为过年的关系,不管是街道还是大楼,呈现一种仿佛时空暂停的静谧感。

李崧指了指远处闪烁广告牌的地方:“扈江最近重启了邮轮旅游,等天气暖和点,我们一起去试试?”

陶林逸想到好多年前,他们曾经在这里散步:“你是不是记得?”

“嗯,记得你说小时候坐过。”

寒冬腊月,冷冷的江风扑面而来。陶林逸深深呼吸,冻得五脏六腑跟着降了温,他声音跟着轻了:“其实不好玩,邮轮慢慢吞吞,没什么意思。”

邮轮不邮轮的,不重要,他难以忘怀的是和林鸾音的回忆。

李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我没玩过,就当陪我。”

“好。”陶林逸吐槽,“你真的好重。”

李崧:“困住你,抱住你,你就不能乱跑了。”

“我没有乱跑吧?”

“有。”李崧说,“你上高中,天天不着家,好晚才回来。”

陶林逸顿了顿,觉得此人的埋怨令人发指:“我那是上晚自习!”

“我天天在家里等你放学,等的很辛苦,如果睡着了,第二天我很懊悔。”李崧语气闷闷的,“你的朋友同学好多,有事没事的天天找你。你出去跟别人玩,就把我忘了。要是我追着你跑,你又不高兴。”

陶林逸气消得一干二净,心情也变得柔软。

江风把两人的脸和鼻尖吹得又冷又红,陶林逸微微踮脚,贴贴李崧的脸,哄他道:“是不是很辛苦?”

“有时候觉得烦躁,有想过把你锁起来。”李崧回忆过往种种,眼里的情绪变浓,侧头吻住陶林逸。

他的吻有些深,仿佛想把青春期的焦躁安抚下去。

亲一会,李崧满足了,声线温柔:“不过追到就好了。”

陶林逸还在发愣:“……谁会想把人锁起来。”

李崧不说话,只是笑。

因为视角的关系,陶林逸看不见他眼底的认真。

但陶林逸多少有些察觉,李崧可能不是说着玩的。

之前陶林湛告诉他,说现在的年轻人玩的特别花,他略微体验到了。

陶林逸把手握在嘴边,对江河大喊:“李崧!”

李崧看他。

“你!好!变!态!”陶林逸喊完就笑了。

陶林逸没高兴多久,脖子被李崧啃了一口。

陶林逸疼得呲牙,也没脾气了:“看看留印没有?这个地方衬衫遮不住。”

李崧低头检查,陶林逸细腻的皮肤泛着红,李崧在上面用力一蹭,颜色更红了。

陶林逸有点疼,捂住那块地方。

“别遮了,有男朋友就有吻痕,很平常。”李崧不以为意。

陶林逸没理他,心里惦记,回去把高领毛衣找出来。

李崧瞥他:“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两码事。”

“那你怕什么,看见就看见了。”

李崧太淡定,陶林逸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大题小做……个屁。

他才不吃这一套:“我信你个鬼。”

李崧笑了,他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爸叫你大年初一去我家。”

陶林逸诧异:“?”

李崧承认:“很早之前我跟他坦白了,我跟他说分手是不会分手的,叫他慢慢接受。”

陶林逸安静地看着他。

李崧说:“我爸应该是接受了。”

以李崧跟他爸的关系,这两人怎么谈的,陶林逸能猜到,必然是个剑拔弩张的状态,他失笑:“其实我也跟家里坦白了,我爸也叫你去我家坐坐。”

两人看着对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两个真是……”话还没说完,陶林逸打个喷嚏。

风从江面灌过来,吹得人耳朵生疼。

飘渺细雪从夜空纷纷扬扬落下,在灯光的照耀下,像无数漂浮的碎光。

李崧伸手把陶林逸拽进怀里,拉开外套把他裹住:“别感冒了,回去吧。”

他的怀抱好暖和,能感受到李崧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真实。

陶林逸忽然有些恍惚,他们一路走到今天,好像吃了很多苦,闹了很多难堪。那些以为说不出口的话,以为再也跨不过去的裂痕……到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而他也有家可以回了。

雪不断落下。

新年的灯火映着白雪。

陶林逸抬起头,李崧俯身。

他们在新年第一场雪里接吻。

彼此交缠的呼吸绵长温柔。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属于他们的新年,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小说到这里完结啦,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宝宝,希望看得开心,希望大家也能迎来雨过天晴的美好未来[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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