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身世

NOVA出道三个月后,裴景接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电话。

沈墨打来的。这很不寻常——沈墨几乎不主动打电话,他们平时的交流仅限于微信上的几句简短对话。裴景接起电话,听到沈墨的声音,第一反应是——不对,这个声音不对。沈墨的声音一向是平静的、克制的、波澜不惊的,但今天的声音里有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住了、透不过气来。

“裴景。”沈墨说,“你能来上海吗?”

裴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裴景差点没听清:“我爸死了。”

裴景请了三天假。方总一开始不同意,说NOVA下周有一个重要的通告,不能缺人。裴景说:“我必须去。”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方总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两天,不能再多了。”

裴景坐最快的一班高铁去了上海。两个小时后,他站在沈墨公司楼下,给沈墨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沈墨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很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一整夜没睡。他看到裴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前走。裴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上海的街道,穿过人群和车流,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一家医院。

沈墨的父亲躺在太平间里。

裴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想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死人,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沈墨的私事,他没有资格在场。但沈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裴景,眼神里有一种裴景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不是示弱,而是一个一直以来都独自承担一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承担不了了,不得不向别人求助的脆弱。

“陪我进去。”沈墨说。

裴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沈墨的父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憔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医院的白布衣,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看不出生前的脾气有多暴烈,看不出他曾经摔碎过多少酒瓶、砸烂过多少家具、在多少个深夜把年幼的沈墨从床上拽起来打骂。死亡把这些痕迹都抹平了,只留下一具安静的、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躯壳。

沈墨站在父亲的遗体前,沉默了很久。裴景站在他旁边,也沉默着。太平间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沈墨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掏空了。

“他是喝死的。”沈墨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酒精中毒。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裴景不知道说什么。他能说“节哀”吗?沈墨和他的父亲之间没有“哀”这种东西,至少不是那种失去亲人的哀。他能说“他活该”吗?那是沈墨的父亲,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沈墨的父亲。所以裴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沈墨旁边,和他一起沉默着。

“我五岁的时候,我妈走了。”沈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的质感,“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打她。她走了之后,他就开始打我。不是每天都打,是喝醉了就打。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是躲。躲在衣柜里,躲在床底下,躲在任何他找不到的地方。”

裴景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不是他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出生就被爱包围,有些人出生就要学会躲藏。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学校跳舞。”沈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裴景见过的、沈墨最接近“幸福”的表情,“老师说我跳得好,让我在文艺汇演上当领舞。那天晚上我回家,跟他说了,他喝多了,把电视砸了,说跳舞是女孩子才做的事,说我丢人现眼。”

裴景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握住了沈墨的手。沈墨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但被裴景握住之后,那层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温热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血,是眼泪。沈墨在哭,无声地、克制地、肩膀微微颤抖地哭着。他没有用手去擦眼泪,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安静得太平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像是在说“我在”一样地握紧。

“我没有哭过。”沈墨的声音带着鼻音,沙哑的,“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来医院认尸的时候我没有哭。站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我也没有哭。但现在……”他没有说完,但裴景懂了。现在他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在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裴景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他一直锁着的门,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一下子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裴景把沈墨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他没有回抱裴景,只是把脸埋在裴景的肩膀上,无声地哭着。裴景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被泪水浸湿了,温热的,带着沈墨的温度。他一只手揽着沈墨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知道沈墨不是孩子。沈墨是一个十三岁就开始独自面对世界的人,是一个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沉默背后的人,是一个从不向任何人求助、也从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人。但现在,他在这里,在裴景的怀里,把脸埋在裴景的肩膀上,无声地哭着。裴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疼,是酸,是那种“想替他承受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们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久到裴景的腿都麻了。最后沈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高冷的舞者,更像一个普通的、会难过、会哭、会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男孩。

“谢谢。”沈墨说,声音还有点哑。

裴景看着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谢我”,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你知道吗,你哭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用手背帮沈墨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但沈墨意识到了。

沈墨看着裴景的手在自己脸上擦过,看着裴景的笑容,看着裴景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的光。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他觉得裴景一定能听到。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他心慌的沉默,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击中。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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