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各自攀登

裴景和沈墨的关系,在那次上海之行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

他们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微信上的聊天频率恢复了正常——不频繁,但也不刻意回避。偶尔分享一首歌,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偶尔在对方发了新动态之后点个赞。表面上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裴景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给沈墨发消息,发完就放下了,不会惦记着对方什么时候回复。现在他会等,会反复点开对话框看消息有没有变成“已读”,会在对方迟迟不回复的时候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前世的他太习惯于付出了,不习惯这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对方的状态。

沈墨那边也是一样。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排练间隙看手机,会在收到裴景消息的时候不自觉地笑出来,会在排练到很晚的时候想“裴景现在在做什么”。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怎么都拔不干净。有一次他在排练厅里练到凌晨两点,浑身是汗,坐在地板上休息的时候,拿起手机想给裴景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了。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了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裴景回了,他会想继续聊,会舍不得放下手机,会耽误明天的训练。如果裴景没回,他会胡思乱想,会睡不着,还是会耽误明天的训练。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他承担不起的。

他们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绕,但地面上的枝干各自向着天空生长,谁也不先越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NOVA的出道曲《Lights Out》在榜单上慢慢攀升,三个月后冲进了前十,半年后拿了两个音乐节目的一位。裴景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媒体的报道中——“全能偶像裴景”“新生代舞台王者”“NOVA主唱裴景的逆袭之路”。他上了几次热搜,拍了几本杂志,接了几个代言,粉丝从几十万涨到了几百万。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吃饭会被偷拍,连去便利店买个水都会被人发到网上说“偶遇裴景”。

他以为自己会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前世的他太渴望被看见了,渴望到愿意为了一点点关注就掏心掏肺。但真正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他发现被看见的代价是被审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解读,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他不能随便出门,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交朋友。他的生活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在做什么,但他看不到那些看他的人。

有一次,他在机场被粉丝围堵,保安推搡中有人摔倒,尖叫声、哭声、骂声响成一片。裴景被保安护着往前走,身后是一个女孩声嘶力竭的喊声:“裴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五年了!”他回过头,看到那个女孩被挤在人群里,举着他的手幅,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想停下来,想跟她说一声“谢谢”,想让她注意安全,但保安推着他往前走,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上了车之后,裴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粉丝渐渐变小、变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理的疲惫——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唱歌、跳舞、微笑、鞠躬、说“我爱你们”,日复一日,永无止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什么,要去哪里。他只是不停地跑,像一只被蒙上眼睛的驴,绕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原地。

那天晚上,裴景给沈墨发了一条消息:“你累吗?”

沈墨的回复来得很快:“累。”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下来就更累了。”

裴景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知道沈墨在说什么——不是身体的累,是活着本身的累。那种累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好的,那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他想起沈墨在太平间里说“我没有哭过”时的表情,想起沈墨说“停下来就更累了”时的语气,想起沈墨跳舞时那种“不跳舞就会死”的决绝。他忽然明白了——沈墨不是在跳舞,他是在逃。用舞蹈逃离那个破碎的家,逃离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逃离那个连自己都不想要的自己。而裴景自己呢?他在用唱歌、弹琴、跳舞、学习、工作——用一切能填满时间的事情——逃离那个被背叛、被杀害、被最信任的人抛弃的前世。

他们都是逃跑的人。只是跑的方向不同,跑的速度不同,跑的姿态不同。但他们都在跑。

“沈墨。”裴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他想说“我懂你”,但“懂”这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想表达的东西。他想说“我在”,但“在”这个字太虚了,虚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下次见面,我给你弹一首曲子。只给你一个人听。”

沈墨过了半分钟才回复:“好。”

一个字。但裴景从这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太多的欢喜。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他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扇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走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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