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三:见家长

裴景决定带沈墨回家过年,是在腊月二十三。

他没有提前跟沈墨商量,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餐后,一边洗碗一边随口说了一句:“今年过年跟我回家吧。”沈墨正在擦桌子,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回答。裴景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应,转过头看沈墨。沈墨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擦桌子的范围已经重复了三次,明显在走神。

“沈墨。”

“嗯。”沈墨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裴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裴景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这是沈墨为数不多的、藏不住的情绪信号之一。裴景认识沈墨快十年了,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学会了读沈墨所有的微表情。耳尖泛红意味着紧张,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期待和不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

“你怕我妈不喜欢你?”裴景问。

沈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裴景笑了,走过去把沈墨手里攥着的抹布拿下来,扔进水槽里,然后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妈不会不喜欢你,”裴景说,“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吗?她说‘沈墨这孩子,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你要对他好一点’。那是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她看了你的比赛,专门打电话跟我说的。”

沈墨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裴景知道沈墨不擅长表达这种时候的心情——被长辈认可、被善意对待,对沈墨来说是一种陌生的、需要时间去适应的体验。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北京出发,坐高铁回裴景的老家。沈墨一路上都在看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裴景知道他在紧张,但没有点破。快下车的时候,裴景伸手覆上沈墨的手背,轻轻握了握。沈墨转过头看他,裴景对他笑了一下,沈墨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裴景的妈妈在小区门口等着。

她比沈墨想象的要年轻,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脸上的笑容很亮,亮到沈墨觉得有些晃眼。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眉眼和裴景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她看到裴景和沈墨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裴景的胳膊:“瘦了!又瘦了!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裴景无奈地说:“妈,我体重跟上次回来一样,没瘦。”他妈妈不理他,转头看向沈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墨站得笔直,手放在身体两侧,微微低着头,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裴景的妈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沈墨,我知道你。跳舞跳得特别好,长得也好看。来,进屋,外面冷。”

沈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景的妈妈第一句话是夸他跳舞好。他下意识地看了裴景一眼,裴景对他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妈每期节目都看了,她是你的粉丝。”沈墨的耳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他抿了抿嘴,对着裴景的妈妈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裴景从小就一个人,现在有人陪他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裴景的妈妈一边说一边拉着沈墨往楼道里走,裴景拎着所有的行李跟在后面,看着妈妈和沈墨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墨说“我没有哭过”,那时候他就想带沈墨回家,让妈妈给沈墨做一顿饭,让爸爸和沈墨喝一杯酒,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对他好,不求回报,只是因为他是沈墨。

晚饭是裴景妈妈亲手做的,摆了满满一桌子。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鸡汤、饺子——全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每一样都香得让人想哭。裴景的爸爸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往沈墨碗里夹菜,夹得沈墨的碗堆成了小山。沈墨看着那个碗,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吃啊,别客气。”裴景的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吃饱就行。”

沈墨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想把那个味道记住。裴景注意到沈墨的眼眶有点红,但沈墨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菜。裴景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沈墨的手,沈墨没有抬头,但他回握了裴景的手,握得很紧。

吃完饭,裴景的妈妈拉着沈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翻出当年《少年之名》的录像,指着屏幕里的沈墨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小,脸圆圆的,跳舞的时候那个眼神特别有劲儿。”沈墨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乖巧的小学生,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裴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沈墨说过,他妈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走了,他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不记得妈妈的声音,不记得妈妈做的菜是什么味道。而现在,他的妈妈在给沈墨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沈墨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裴景走过去,在沈墨旁边坐下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裴景的爸爸妈妈在场,他不确定这样是否合适。但裴景的妈妈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一人一半。

那天晚上,裴景和沈墨睡在裴景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被换成了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裴景小时候的照片——七岁的小男孩坐在钢琴前,笑得很灿烂。沈墨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小时候就这么好看了。”

裴景正在铺被子,闻言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眼光好?”

沈墨没有接话,把相框放回去,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裴景铺好被子,在他旁边坐下来,问:“怎么了?”

沈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被裴景的妈妈握了很多次——吃饭的时候握了一下说“手怎么这么凉”,看电视的时候握了一下说“这双手就是跳舞的手”,递苹果的时候又握了一下说“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每一次被握住,沈墨的心跳都会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感觉。

“你妈妈很好。”沈墨说,声音有点哑。

裴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也是你妈妈了。”

沈墨抬起头看着裴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落下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裴景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十年前在那个舞台上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在舞台上,不是在聚光灯下,不是在万人面前。这一次是在裴景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窗外是小区里零星的鞭炮声,隔壁房间传来裴景爸爸妈妈小声说话的声音,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这一次,没有观众,没有表演,没有“这只是编舞”的借口。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是两个相爱的人,在父母的隔壁,握着手,准备入睡。沈墨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归属感。活了二十四年,他第一次有了归属感。不是属于一个地方,而是属于裴景,裴景的妈妈,裴景的爸爸,那些愿意对他好、不求回报的人。

“沈墨。”裴景轻声叫他。

“嗯。”

“明年还回来。”

沈墨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好。”

他握紧了裴景的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沉沉睡去。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夜无梦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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