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六:第一次吵架

裴景和沈墨在一起六年,没吵过架。

不是没有分歧,而是两个人的处理方式出奇地一致——冷战。沈墨不高兴了就沉默,比平时更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情绪都封在里面。裴景不高兴了也不说,但会变得格外客气,说“谢谢”“麻烦了”“没关系”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两个人像两块降温的石头,慢慢地、无声地、越来越远地分开。

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沈墨的腰伤。

沈墨的腰不是一天伤的是十年跳舞一点点累积的。从十几岁开始,他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没有专业指导,没有科学恢复,全靠一股“不跳舞就会死”的狠劲撑着。那些年的旧伤在他身体里埋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这些年随着训练强度和演出密度的增加,一颗接一颗地炸了。

裴景知道沈墨的腰不好。他劝过无数次,让沈墨减少训练量,定期去做康复,不舒服就休息。沈墨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嗯”“知道了”“会的”——但转头就忘。不是真的忘,是故意忘。对他来说,停止训练比忍受疼痛更难。舞蹈是他的语言,是他的存在方式,是他和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工具。让他不跳舞,等于让他闭嘴。

那天裴景从外地拍戏回来,比预计早了两天。他没告诉沈墨,想给他一个惊喜。他拎着行李箱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他以为沈墨不在。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很闷的,像是有人咬着牙在忍耐什么。他推开门,看到沈墨趴在床上,上半身的衣服脱了,腰部贴着一片膏药,旁边的床头柜上散落着药膏、喷雾、绷带和一管快用完的止痛凝胶。

沈墨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是裴景,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拉过被子盖住腰,坐起来,语气很平淡:“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裴景站在门口,行李箱还拎在手里,看着床头柜上那些药,看着沈墨刻意盖住腰的动作,看着沈墨脸上那种“没事,小问题”的表情。他的大脑很冷静,冷静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愤怒——不是爆发式的、摔东西的那种愤怒,而是冰冷的、沉在心底的、像一块铁一样重的愤怒。

“你的腰怎么了?”裴景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需要担心的问题。

“老毛病,没事。”

“沈墨。”裴景放下行李箱,走进卧室,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你跟我说实话。”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最终是沈墨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排练的时候扭了一下,不严重,休息两天就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上周。”裴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上周扭的,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如果不是我提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等它自己好?”

沈墨没有说话。

裴景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管止痛凝胶,看了看保质期——已经过期两个月了。他又看了看那瓶喷雾,瓶身上沾着干涸的药渍,瓶盖拧不紧,显然被反复使用了很多次。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易碎品。

“沈墨。”裴景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心疼到极致之后的那种沙哑,“你是不是觉得,你受伤了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坚强?你忍着疼、瞒着我、自己偷偷抹过期的药,就是在保护我?”

沈墨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错了。”裴景说,“你受伤了不告诉我,我才会担心。你一个人扛着,我才会觉得自己没用。你忍着疼瞒着我,我才会害怕——怕有一天你扛不住了、瞒不住了,我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有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和屋里的沉默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沈墨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子上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刻着“JING&MO”的银色戒指。裴景也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不是想瞒你。”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裴景需要侧耳才能听清,“我是怕你担心。你拍戏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你分心。”

“所以你觉得,你一个人忍着疼、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抹过期的药——这些事情不会让我分心?”裴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不想吵架,他讨厌吵架,前世吵够了,这辈子不想再跟任何人吵。但他忍不了,忍不了沈墨把自己当消耗品,忍不了沈墨觉得自己的疼痛不值得被分担。

“沈墨,我问你一个问题。”裴景转过身,正对着沈墨,“如果今天受伤的人是我,我瞒着你、不告诉你、一个人扛着,你会怎么想?”

沈墨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答案——他会心疼,会生气,会觉得裴景不信任他。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裴景拍戏受伤了,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抹药,不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很幸福。那个画面让沈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沈墨说。

裴景看着他,看着沈墨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嘴唇、泛红的耳尖,心里那团冰冷的愤怒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不是消气了,而是他意识到,沈墨不是故意要瞒他,沈墨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受伤了自己扛,习惯了痛了不出声,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不依靠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担心。这个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二十多年的生活在他骨头里刻下的烙印,不是一句“你要告诉我”就能抹掉的。

裴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沈墨腰侧那片膏药。膏药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裴景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划过那片皮肤,像羽毛拂过水面,沈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到他想躲。

“疼吗?”裴景问。

“不疼。”

“说实话。”

沈墨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裴景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卧室。沈墨以为他生气了,心里一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但裴景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新的药箱——是他上次从日本带回来的,里面装满了各种膏药、凝胶、护腰带,全是给沈墨准备的。他打开药箱,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膏药,撕开包装,走到沈墨面前。

“趴下。”裴景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趴回床上。裴景把他腰上那片已经失效的膏药撕下来,动作很轻,但膏药粘得太牢,撕的时候还是带起了一片皮肤,沈墨闷哼了一声。裴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了。他把新的膏药贴上去,用手掌的温度按了按,让膏药和皮肤贴合得更紧密。然后他拿起那管新的凝胶,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抹在沈墨腰椎两侧酸痛的肌肉上,用指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

沈墨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但裴景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裴景没有说“你以后不许再瞒我”,没有说“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他只是沉默地、专注地、一下一下地揉着沈墨的腰,把那些淤堵的、僵硬的、积攒了太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揉开。

“裴景。”沈墨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我以后不瞒你了。”

裴景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揉。“嗯。”

“你也不许瞒我。”

“嗯。”

“拉钩。”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沈墨,那个在舞台上冷得像一把刀、在镜头前惜字如金、被粉丝称为“高岭之花”的沈墨,说“拉钩”。裴景把手从沈墨腰上收回来,伸出小指。沈墨也从枕头上抬起头,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然后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一下,像是盖了一个章。

“幼稚。”裴景说。

“你教的。”沈墨说。

那天晚上,裴景帮沈墨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两个人躺在床上,沈墨趴着,裴景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沈墨的腰上,隔着膏药感受那一片皮肤的温度。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裴景。”沈墨闭着眼睛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裴景的手指在沈墨的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沈墨,你听好了。你不是麻烦,你是我的选择。我选了你,就是选了你的一切——你的腰伤,你的沉默,你什么都自己扛的习惯,你所有我觉得心疼的地方。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这些就不要你。”

沈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裴景看到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睡吧。”裴景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找个专业的康复师看看。”

“嗯。”

“以后每周做两次康复训练,不许偷懒。”

“嗯。”

“药过期了要扔掉,不许再用。”

“嗯。”

裴景笑了笑,在沈墨的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沈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裴景的手,握住,十指相扣。裴景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呼吸渐渐同步,心跳渐渐同步,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住在出租屋里的少年,父亲在客厅里摔东西,他躲在衣柜里,捂住耳朵,不敢出声。但这一次,衣柜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光照进来,裴景站在光里,对他伸出手。沈墨握住了那只手,从衣柜里走了出来,再也没有回去。

他醒来的时候,眼角有泪。裴景还睡着,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沈墨看着裴景的睡脸,在晨光中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想,他这一生做过最对的决定,不是在《少年之名》的舞台上跳了那支舞,不是在走廊里对裴景说“我也是”,而是每一次、每一次裴景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都握住了。

一次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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