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口腔还是弥漫着那股怪味,柏屹寒喝完一大杯水才勉强压了下去。

阿姨们住在别墅外单独修建的房子里,此刻已经赶来,有人收拾饭桌,有人做饭。

烟火气似乎融化了他们之间强堆起来的隔阂,气氛稍显融洽。

柏屹寒趴在饭桌上看着懊悔的男人,眼神极为认真,好像在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柳泽。”他忽然出声。

男人一动不动,眼帘低垂,长睫浅浅扑朔着,像是濒死的蝶。

“嗯。”他漠然回应,没什么情绪波动。

柏屹寒目光痴痴,“虽然事到如今问这个不太合时宜,但能给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吗?”

“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重要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柳泽眉头微抽,视线移落到柏屹寒的眉眼间,思绪忽然回溯到十多年前的高中教室,卿山奈也是这样趴在书桌上笑眼弯弯地注视自己……

“小泽,晚上放学等我,今天我值日,一起回家。”

那天阳光很好,穿着校服的卿山奈身处洒进来的余晖中,很亮,琥珀般的眼眸像是在发光,柳泽青涩的脸庞倒映在那双眸底也跟着亮了起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刺得柳泽再也看不清楚。

见男人盯着自己的脸出神,柏屹寒挑眉,心中了然他这是又成别人的替代品了。

没喝酒还戴着眼镜,又认错。

算了,他不怪他。

不怪他。

柏屹寒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趴着,任由柳泽去思念,他已经做好要长期拉扯的准备了,不怕等待这几分钟。

墙上时钟答答,一秒一秒如同渺小水滴坠落到庞大时间海里。

滴——滴——滴——

数到第一百四十四下,柳泽终于启唇。

“他很好,你不要误会他。”男人笑了一下,可很快就被涌上来的苦涩掩埋,“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反而是我,是我对不起他。”

“我不希望你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柳泽哽咽却没有任何眼泪,他朝柏屹露出微笑,很温柔,温柔到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泡,一触碰就会破碎。

“最开始对你说那句话,答应请你吃饭,确实是因为……因为你的眼睛很像他,我看到里面的自己,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我们。”

“但那顿饭过后,我再没有从你眼中去窥探他。”

柳泽声音虚弱,宛若一场轻风,“你不会是他,更不必是他。柏屹寒,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人,即便昨天你那样说,我也不会把你当成是他。”

“我无比清楚那些事情是和你。”

“你们都很好,所以我更加觉得自己卑劣。”黑瞳微颤,柏屹寒的身影也跟着摇曳不清,柳泽强撑着笑,“所以我没有办法坚持下去,对不起。”

“这段时间谢谢你。”

“真的,谢谢。”

此刻柳泽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掩盖,眼圈红肿,还有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疲态外露,瘦弱的身体拢在松垮外套里,像是一株枯败的柳,慢慢地、慢慢地消逝,直到零落成泥,和那粒尘埃一样,再没有任何人能抓住他。

他坐在那里望着青年笑,眼中却那样悲伤,一点一点往外漫延,化作一片漆黑的汪洋将柏屹寒彻底淹没。

心中突然一阵恐慌,柏屹寒不假思索上前跪在男人面前将他紧紧抱住,直到呼吸间全是柳泽的味道,那颗不知为何而感到害怕的心脏才缓缓平静。

柳泽愣怔,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推青年肩膀。

扣住男人手腕,柏屹寒低声说,“你不是让我把这一切当成是梦吗?天还没亮,当梦还没醒吧。”

柳泽没说话,松下力气随青年抱住自己。

柏屹寒把脸深埋在男人柔软的小腹处,感受着他缓慢的呼吸。

真好,这并不是梦。

柳泽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柏屹寒,然而手悬空半响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柳泽。”青年轻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男人柔柔回道。

“你总说是你的错,那我是你第一个错误吗?还是说在此之前你已经犯过很多次了?”

柏屹寒十分在意酒吧里的人到底有没有碰过柳泽。

柳泽蹙眉,似乎在纠结些什么,但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还是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柏屹寒勾唇,再次紧紧拥住了男人。

一声悠长的叹息划破幽暗的天空,几抹鱼肚白泛起,这场梦不可避免地迎来了结束。

柳泽睁开眼睛,眸韵清明,隐隐透露出疲惫,他一夜未眠,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床,衣服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

穿好自己的衣服轻步离开,临到门前回望,那么高一个人缩在沙发里,看着着实有些委屈,薄被有一半掉落,柳泽叹气,又走回去为他盖好被子。

柏屹寒睡得很熟,丝毫没察觉男人的动作。

柳泽蹲在沙发前,静静凝视那张俊秀的脸,柏屹寒翻身,看不见了,他起身离开这里。

阳盛集团对员工的形象和着装有要求,柳泽这身常服肯定是不能去上班的。

打车回到家中,以前习惯了倒也不觉得空荡,可现在柳泽却觉得这里好安静,像是无底的黑洞,啄食着他的灵与肉。

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张自己和卿山奈的照片。

头又开始痛了。

柳泽双腿发软,腰也酸疼,大脑忽然眩晕,他重重跪倒在照片前额头抵住冰凉的地板,可怜又无助地缩成一团,喃喃自语:“对不起,山奈啊,原谅我,原谅我吧。”

“不要恨我,对不起…求你……不要恨我……”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要不要一人揍我一拳,我好去他面前装可怜?”

柏屹寒正颜厉色,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身旁几个人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而靠他最近的许尽明拖动板凳慢慢坐到对面去,好像眼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喂,你们都什么表情?”柏屹寒怒目,看着紧挨着对方排排坐的三人,“说话啊!”

沈听雪挠头,神色复杂,“不是哥们儿,你要我们说什么啊?”

“你这你这……”

上赶着给人当小三!还要他们出谋划策?!太丧尽天良了!这种事情他沈听雪做不到!

“都是我的错。”许尽明扶额,作出懊恼的模样,“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他去参与那个赌局!现在好了吧!都当上小三破坏别人的家庭了!”

“唉!唉!”许尽明重重叹了两口气,“都是我的错!”

柏屹寒翻白眼,“别在这里装,许尽明。”

许尽明挑眉,“我不是装,我说真的,他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长得吧,确实还行,但至于吗?”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你这个条件大把美女帅哥随你挑,非要这么想不开?喜欢他?一个有夫之夫,疯了吧!柏屹寒。”

柏屹寒不满意许尽明话里话外带着的贬低意味,严肃道:“喜欢他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他!我就非他不可了!”

许尽明咂舌,脾气被柏屹寒的语气撩起来,“那你来找我们干什么?去喜欢啊,谁拦着你了?”

“知不知道这叫出轨?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吗?哦你说人家的老公根本就不爱他,那关你什么事情?你是谁?人小两口的事情用得着你管吗?他们结婚证说不定都还摆在家里呢,说出去你就是个人人喊打的小三!”

“把自己当小说男主了?幻想着对方是个可怜人要去拯救他?退一万步讲那个男人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贱人,只要他们没离婚,你这样的行为就是不对的!”

“更何况照你的说法,人家可能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反而是那个柳泽出轨,喜欢这种人你他爹的被人下蛊了?”

“还好意思找我们想办法?真以为我们不敢骂你?柏屹寒,出国呆几年把你人呆傻了是不是?”

柏屹寒头越埋越低一言不发,众人都以为这番话把他骂醒了,他们交换眼神,无言交流。

“行了,你也别难过。”沈听雪说,“那个什么柳泽也说得对,你们不应该继续联系下去了。”

“实在难过,马上期末了哥几个考完就陪你出去玩,怎么样?”

许尽明欣慰地点点头,“是啊,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正好你和杜徊江都失恋了,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出去潇洒一把!说不定这次出去你能遇到真爱呢?”

“别想他了。”

柏屹寒迟迟不说话,众人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难过了。

杜徊江坐过去搭住他的肩膀,正想出声安慰,柏屹寒突然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阴鸷,语气阴森,带着幽幽冷气。

“结婚证?一张废纸罢了,算什么东西?”

“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他放不下他,但哪又怎么样?人人喊打?”柏屹寒不屑冷哼,顺便翻了个白眼,手紧抓住玻璃杯,指节泛白。

“我不在乎这些。”

只要柳泽愿意留在他身边,别说是小三了,他和那个男的一起照顾柳泽都行,可目前的问题是,柳泽摆明了不想在和自己纠缠下去。

就算是要装可怜,那也得有机会装吧。

听闻此话的三人楞住,完全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是柏屹寒这个之前对“恋爱”嗤之以鼻的人说的。

许尽明更是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儿憋死。

感情他说了那么多都是屁话!柏屹寒一个字没听进去!

青年继续大言不惭,“而且我是他第一个出轨对象,足以证明我在他心里很特别,既然你们不愿意帮我,那我就自己想办法吧。”

“饭钱我已经付了,走了,有空再见。”

说着,柏屹寒起身就要离开,许尽明叹气,“帮你!我们帮你!”

柏屹寒回头,挑动眉尾,“怎么帮我?”

“坐下来,慢慢商量呗。”许尽明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个狗东西。”

柏屹寒微笑,“承蒙夸奖。”

沈听雪扣脑袋,“这玩意儿怎么帮?我对追男人一窍不通啊?何况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结了婚的男人。”

杜徊江摩挲下巴,“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柏屹寒眼睛骤亮,“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杜徊江瞥他一眼,“这个办法可要受些皮肉之苦,柏大少爷能受得了吗?”

“当然可以,这算得了什么?”

“那好,首先我们得找几个彪形大汉……”

午后天气晴朗,风悠云清,四个人聚在一起满脸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极为严肃的大事。

-

作者有话说:柏屹寒我都不想说你,真是啧啧啧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