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进青山村
周景发现自己低估了“项目负责人”这四个字的分量。
以前他在项目部当专员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文件、写报告、开会、改方案，虽然忙，但好歹有个章法。现在青山村项目正式立项，他成了项目负责人，日子就彻底变了样。
首先是电话。他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一直响到晚上十一点。施工方问修路的具体标准，设计公司问品牌包装的风格方向，地方政府问资金到位的进度，村委会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公司内部问预算审批、人员调配、进度汇报……周景感觉自己像个接线员，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这个还没挂，那个已经打进来了。
然后是文件。陈姐每天给他送一摞文件，少的时候十几份，多的时候二三十份。有需要他签字的，有需要他审核的，有需要他回复的，还有需要他协调的。他以前觉得看文件是最无聊的事，现在才发现，看文件是最轻松的——至少不用跟人吵架。
是的，吵架。
跟施工方吵价格，跟设计公司吵方案，跟地方政府吵配套资金，跟公司财务吵预算。周景以前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脾气其实没那么好。
周三那天，他跟一个施工队的包工头在电话里吵了半小时。对方报价太高，他压不下来，对方说“周总你们城里人不懂我们山里的行情”，他说“王老板你别跟我扯行情，我上个月刚从青山村回来，那边的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最后各退一步，取了个中间价。
挂了电话，周景瘫在椅子上，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
宋立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两人每天晚上通电话，交流各自的“战况”。宋立负责对接地方政府和协调宋氏那边的资源，事儿也不少。有一次周景给他打电话，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吵吵，问他在干嘛，宋立说在跟县里的交通局开会，对方承诺的配套资金一直不到位，他正在“沟通”。
“沟通”这个词，周景现在听懂了，就是“吵架”的文明说法。
出差更是家常便饭。青山村的项目涉及修路、品牌、旅游三个板块，每个板块都需要实地跟进。周景算了算，立项之后的半个月里，他已经去了两趟青山村。第一趟是带施工队去勘测路线，第二趟是带设计公司去做品牌调研。
每次去都是一场体力活。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出门。开车走高速，四个小时到市里，然后下高速走省道，两个小时到县城，再从县城走盘山路，两个小时到村里。全程八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加油一次。
周景第一次开车去的时候，开到盘山路上，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弯道一个接一个，他手心全是汗。后来开习惯了，反而觉得山里的风景挺好，尤其是早晨和傍晚，云雾缭绕，好看得很。
这次去青山村，是第三趟。主要是为了敲定修路的具体方案——施工队已经勘测完了，出了图纸，需要他跟村支书一起确认路线，顺便把几个涉及村民土地的问题协调好。
早上六点，周景开车出门。副驾驶上放着顾源给他准备的便当——三明治、水果、还有一保温杯的咖啡。后备箱里塞着几箱东西，是姜诺让带的，说是给村里老人的，一些日用品和保健品。
车子上了高速，周景打开音乐，一路往南开。
四个小时的高速，他开了三个半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喝了杯咖啡，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下高速，上省道。
省道路况一般，坑坑洼洼的，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多了——听说县里最近修了一段，正好是通往青山村的方向。周景开得小心，遇到大坑就减速，颠得咖啡差点洒出来。
两个小时省道开完，到了县城。他在县城加了油，买了一箱矿泉水，然后拐上盘山路。
盘山路还是老样子，弯弯绕绕的，但周景已经习惯了。他把车窗摇下来，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云雾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跟宋立坐在大巴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还感慨这地方怎么这么偏远。现在自己开车，反而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可能是因为知道终点在哪儿，心里踏实。
两个小时的盘山路，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村支书在村口等着，看见他的车，迎上来。
“周总，路上辛苦了！”
周景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没事，习惯了。”
他从后备箱把那几箱东西搬下来，递给村支书：“我妈让带的，给村里的老人。”
村支书接过东西，眼眶有点红：“替我跟周太太说声谢谢。”
周景摆摆手，跟着他往村里走。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房子，那些鸡，那些狗。但周景注意到，村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山村”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logo——是一座山的形状，线条很简单，但很好看。
“这谁设计的？”周景问。
村支书笑了：“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设计公司的小姑娘，回去之后设计的，发给我看，我觉得挺好，就让人做了一块牌子。”
周景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项目才刚刚开始，但有些东西，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一下午的时间，周景跟着村支书把修路的路线走了一遍。施工队出的图纸很详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微调——主要是涉及村民的自留地，需要协商置换。
村支书带着他，一家一家地跑。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家。张大爷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村支书跟他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修路要占他家一小块菜地。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修了路，我儿子回来方便不？”
周景说：“方便，至少能省一个半小时。”
张大爷点点头：“那就修。菜地没了就没了，我还能种别的。”
周景鼻子有点酸。
第二户是村西头的李婶家。李婶家的地在路边，修路要占一半。她一开始不太愿意，说那块地种了几十年了，舍不得。周景跟她解释，修路之后村里的东西能运出去，游客能进来，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李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行吧，为了村里。”
跑了四五户，每一户都同意了。有要补偿的，有不要补偿的，有提条件的，有没条件的。但最后，都点了头。
天黑的时候，周景坐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吃着农家饭，喝着村民自己酿的米酒。
月亮升起来，挂在远处的山尖上。院子里有虫鸣，有狗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村支书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周总，这个项目，村里人都盼着呢。”
周景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书记，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做成。”
村支书笑了，跟他碰了碰杯。
那天晚上，周景住在村里。还是上次那间房，还是那张硬板床，但这次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往回走。
八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七个半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年糕照例在门口等着。顾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
周景换鞋进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嗯，回来了。”
顾源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喝汤，饭马上好。”
周景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一整天，藕都炖粉了。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顾源，你知道吗，村里的张大爷，为了修路，把自己种了二十年的菜地让出来了。”
顾源看着他，没说话。
周景继续说：“他说，修了路，儿子回来方便。”
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好好修。”他说。
周景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周景很早就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青山村的路修好了，宽宽敞敞的，车来车往。村里的板栗、核桃、茶叶、蜂蜜都卖到了城里，游客来了，老宅子改成了民宿，茶园变成了观光园。
张大爷的儿子回来了，在村里开了个农家乐，生意好得不得了。李婶在村口卖自家做的腊肉，笑得合不拢嘴。
村支书站在村口那块牌子下面，冲他挥手。
梦里的阳光很好，山风很暖。
以前他在项目部当专员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文件、写报告、开会、改方案，虽然忙，但好歹有个章法。现在青山村项目正式立项，他成了项目负责人，日子就彻底变了样。
首先是电话。他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一直响到晚上十一点。施工方问修路的具体标准，设计公司问品牌包装的风格方向，地方政府问资金到位的进度，村委会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公司内部问预算审批、人员调配、进度汇报……周景感觉自己像个接线员，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这个还没挂，那个已经打进来了。
然后是文件。陈姐每天给他送一摞文件，少的时候十几份，多的时候二三十份。有需要他签字的，有需要他审核的，有需要他回复的，还有需要他协调的。他以前觉得看文件是最无聊的事，现在才发现，看文件是最轻松的——至少不用跟人吵架。
是的，吵架。
跟施工方吵价格，跟设计公司吵方案，跟地方政府吵配套资金，跟公司财务吵预算。周景以前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脾气其实没那么好。
周三那天，他跟一个施工队的包工头在电话里吵了半小时。对方报价太高，他压不下来，对方说“周总你们城里人不懂我们山里的行情”，他说“王老板你别跟我扯行情，我上个月刚从青山村回来，那边的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最后各退一步，取了个中间价。
挂了电话，周景瘫在椅子上，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
宋立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两人每天晚上通电话，交流各自的“战况”。宋立负责对接地方政府和协调宋氏那边的资源，事儿也不少。有一次周景给他打电话，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吵吵，问他在干嘛，宋立说在跟县里的交通局开会，对方承诺的配套资金一直不到位，他正在“沟通”。
“沟通”这个词，周景现在听懂了，就是“吵架”的文明说法。
出差更是家常便饭。青山村的项目涉及修路、品牌、旅游三个板块，每个板块都需要实地跟进。周景算了算，立项之后的半个月里，他已经去了两趟青山村。第一趟是带施工队去勘测路线，第二趟是带设计公司去做品牌调研。
每次去都是一场体力活。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出门。开车走高速，四个小时到市里，然后下高速走省道，两个小时到县城，再从县城走盘山路，两个小时到村里。全程八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加油一次。
周景第一次开车去的时候，开到盘山路上，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弯道一个接一个，他手心全是汗。后来开习惯了，反而觉得山里的风景挺好，尤其是早晨和傍晚，云雾缭绕，好看得很。
这次去青山村，是第三趟。主要是为了敲定修路的具体方案——施工队已经勘测完了，出了图纸，需要他跟村支书一起确认路线，顺便把几个涉及村民土地的问题协调好。
早上六点，周景开车出门。副驾驶上放着顾源给他准备的便当——三明治、水果、还有一保温杯的咖啡。后备箱里塞着几箱东西，是姜诺让带的，说是给村里老人的，一些日用品和保健品。
车子上了高速，周景打开音乐，一路往南开。
四个小时的高速，他开了三个半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喝了杯咖啡，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下高速，上省道。
省道路况一般，坑坑洼洼的，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多了——听说县里最近修了一段，正好是通往青山村的方向。周景开得小心，遇到大坑就减速，颠得咖啡差点洒出来。
两个小时省道开完，到了县城。他在县城加了油，买了一箱矿泉水，然后拐上盘山路。
盘山路还是老样子，弯弯绕绕的，但周景已经习惯了。他把车窗摇下来，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云雾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跟宋立坐在大巴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还感慨这地方怎么这么偏远。现在自己开车，反而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可能是因为知道终点在哪儿，心里踏实。
两个小时的盘山路，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村支书在村口等着，看见他的车，迎上来。
“周总，路上辛苦了！”
周景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没事，习惯了。”
他从后备箱把那几箱东西搬下来，递给村支书：“我妈让带的，给村里的老人。”
村支书接过东西，眼眶有点红：“替我跟周太太说声谢谢。”
周景摆摆手，跟着他往村里走。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房子，那些鸡，那些狗。但周景注意到，村口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山村”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logo——是一座山的形状，线条很简单，但很好看。
“这谁设计的？”周景问。
村支书笑了：“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设计公司的小姑娘，回去之后设计的，发给我看，我觉得挺好，就让人做了一块牌子。”
周景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项目才刚刚开始，但有些东西，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一下午的时间，周景跟着村支书把修路的路线走了一遍。施工队出的图纸很详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微调——主要是涉及村民的自留地，需要协商置换。
村支书带着他，一家一家地跑。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家。张大爷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村支书跟他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修路要占他家一小块菜地。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修了路，我儿子回来方便不？”
周景说：“方便，至少能省一个半小时。”
张大爷点点头：“那就修。菜地没了就没了，我还能种别的。”
周景鼻子有点酸。
第二户是村西头的李婶家。李婶家的地在路边，修路要占一半。她一开始不太愿意，说那块地种了几十年了，舍不得。周景跟她解释，修路之后村里的东西能运出去，游客能进来，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李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行吧，为了村里。”
跑了四五户，每一户都同意了。有要补偿的，有不要补偿的，有提条件的，有没条件的。但最后，都点了头。
天黑的时候，周景坐在村支书家的院子里，吃着农家饭，喝着村民自己酿的米酒。
月亮升起来，挂在远处的山尖上。院子里有虫鸣，有狗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村支书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周总，这个项目，村里人都盼着呢。”
周景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书记，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做成。”
村支书笑了，跟他碰了碰杯。
那天晚上，周景住在村里。还是上次那间房，还是那张硬板床，但这次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往回走。
八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七个半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年糕照例在门口等着。顾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
周景换鞋进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嗯，回来了。”
顾源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喝汤，饭马上好。”
周景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一整天，藕都炖粉了。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顾源，你知道吗，村里的张大爷，为了修路，把自己种了二十年的菜地让出来了。”
顾源看着他，没说话。
周景继续说：“他说，修了路，儿子回来方便。”
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好好修。”他说。
周景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周景很早就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青山村的路修好了，宽宽敞敞的，车来车往。村里的板栗、核桃、茶叶、蜂蜜都卖到了城里，游客来了，老宅子改成了民宿，茶园变成了观光园。
张大爷的儿子回来了，在村里开了个农家乐，生意好得不得了。李婶在村口卖自家做的腊肉，笑得合不拢嘴。
村支书站在村口那块牌子下面，冲他挥手。
梦里的阳光很好，山风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