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很难形容这一番话带给李绪的感受。

但她最后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下。

“您也一样。”

*

成功转学来到京都的李绪并没有在京都停留多久。

她很快便随着雷静一起去往了人烟稀少的巫寨进行拍摄。

在拍摄之前,她们一群演员先被安排到寨子里学习当地文化和风俗,教他们学习的,是村子里的老人,她们从小便生于斯,长于斯。

而教李绪学习的,则有些特殊,是一个长发老人。

他便是族里的祭司。

一开始他并不愿意多提及往事。

但是随着和李绪接触的深入,老人发现李绪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不只是把他当做娱乐的谈资,而是真正地对他的过往怀揣着敬畏之心,他才将自己从小被选定成为族中祭司,并且一路以来经历的带有传奇色彩的种种往事,说与李绪听。

“我啊,当年,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孩子。”

“他们说被选择作为祭司的人,是神灵选择的后代,要求洁净,要留长发,要作女人打扮。”

“而且,从小便要会养蛊。”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慨。

李绪从他已经花白的眉头和布满皱纹的眼尾,依稀能看出他年少时期的秀美来。

“什么是蛊?”

李绪轻声问。

“蛊……”

“我也问过我的师父这个问题……可是说不明白的……”

他声音缥缈。

片刻后,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瓶来。

“这就是我的蛊。”

“我活着,它便活着,我死了,它便也和我一起死。”

“它从小,便是吃我的血长大的。”

他盯着那骨瓶,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少年。

李绪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那里面是什么?”

“是我的蛊。”

他又说了一遍。

“我能看看么?”

“能,但你别怕,它不会伤害你。”

说着,他揭开了骨瓶。

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骨瓶里散发出来。

不同于李绪所想象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

像是什么花的香气。

越闻,便越让人痴迷。

李绪紧紧盯着那瓶口,看到一只通体透明如水晶般的小蜘蛛从瓶口爬了出来。

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爬动。

它看起来,温柔无害,甚至带有某种奇妙的乖巧。

他在老人手上趴着不动了,像是抱着老人的手感到某种亲昵。

“它叫忆梦蛛。”

“是我在后山最险的洞穴里,寻了一个月,才寻到的小东西。”

“为了他,我差点丧命在那里,好在阿婆带着一群人,顶着暴雨洞穴坍塌的风险,将我带了出去。”

“从我七岁起,一直到现在,它都还陪着我。”

“我更年轻的时候,它和我一样身体好,一出来,便到处乱爬,到处玩,现在它也老了,出来呆上一会儿,便也累了,要在我手上休息。”

老人的声音沉重如叹息。

“梦儿,有新朋友来了,和他打声招呼,好不好。”

他对蜘蛛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对朋友说话。

他瞧着着蜘蛛,笑了笑,好像在和它打商量。

老人话音落下,那蜘蛛转了个向,用头对着李绪,仿佛在看她,脚动了动,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李绪当然对所有未知之物心怀敬畏。

但当看到蜘蛛好像真的听懂老人话似的转向她时,她心里还是一颤。

“你要和它玩玩么?”

“它可以去你的手背上。”

少年伸出一只手。

“去吧,梦儿。”

下一秒,李绪便感觉手上多了什么轻飘飘,毛茸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刚刚还在老人手背上的蜘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手背上。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

老人笑起来:“这不是魔法,它会跳的,普通人用肉眼看不到,因为速度很快。”

小蜘蛛很温顺,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爬动。

过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似乎是累了。

“它年轻的时候,速度更快。”

“在骨瓶外面的时候,几乎谁都看不见它,它会到处走。”

“现在它老了……”

他的声音又变得悠长起来。

“它很香。”

少年小声道。

李绪说完后,手上的忆梦蛛动了动,好像听懂了她的话。

一时间,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自李绪的心中升起。

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一些从未闪耀过的东西,在她面前,活生生地闪耀起来。

“我老了,它不吃我的血了。”

“偶尔,我会让它吃。”

“更多的时候,它都会吃昙花。”

“你闻到的香气,是月下美人,是我们这里一种很珍贵的变种昙花。”

“昙花?为什么是昙花呢。”

“它的天赋,就是织梦,如同昙花一现。”

“它也会读梦。”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奇异的韵味。

李绪:“会……读梦?”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它老了。”

他笑起来,仿佛在让李绪不要担心。

“女娃娃,它说你很好,它很喜欢你。”

李绪:“老伯,我不是女娃娃,我是男孩。”

老人却摇了摇头:“梦儿从来不说谎。”

原来,竟然是这忆梦蛛告诉他的。

她……

“您可以帮我保守秘密么?”

李绪叹了口气。

老人:“我从来不说别人的秘密。”

“但是,我们寨子里,只有男孩,能当祭司。”

“但阿婆说过,神灵雌雄同体。”

“你,何尝不是雌雄同体?”

“缘分,缘分啊。”

老人笑起来,既然带着某种孩子般的干净纯粹。

*

在苗寨度过的这一段时间,让李绪宛若陷入了一场奇幻的梦境里。

一切那么不可思议,可又很真实。

就好像她从穿书世界回来的那种奇异,像是那日收到“重逢”短信时的那种荒诞。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止一种永恒。

也不止一种叙事。

所以当她在老人的注视下,带上祭司的头饰,在脸上画上五彩的颜料,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她忽然感觉自己不像李绪,也不像李繁。

而像是什么别的存在。

她的手背上有些毛茸茸的。

低头一看,“梦儿”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蹭着自己的皮肤。

罄和骨笛的声音响起,空灵而神圣。

李绪站起来的瞬间,身上的铃铛也铛铛清脆作响。

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成为年轻时的老人。

是整个寨子里,最漂亮的孩子。

是神灵的选中的人。

是月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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