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爱恨无由

紫禁城的天黑了又白。

当早上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映入苏静好眼帘的时候,她干涩的双眼被刺激得流出了泪水,落在青石地砖上。

这是她从昨晚回到这座冰冷的、秀雅的囚笼中,流下的第一滴泪。

一滴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

熏炉中的香早已燃尽,空气中却好似还有散不尽的血腥味。

是玉壶脖子上的血。

苏静好脸上闪过一抹苦嘲,没想到她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是追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婢女,更没想到她的人生竟荒唐至此,以为的执着和坚守,不过是别人随意拨弄的掌中之物。

昨天玉壶在牢里说的话,字字剜心,反复在苏静好脑中回响,一整晚,总时不时激起她的耳鸣。

苏静好只好强行让自己去想玉壶的死,以此来掩盖她之前的话。

“娘娘,我……我都是在胡说八道!我是为了麻痹皇后!对!我是为了让她们放松警惕!”

“娘娘,我错了!您相信我,我跟了您十几年啊,可曾真得背叛过您!?”

“娘娘!求您!饶过我!饶过我的家人!”

苏静好手中拿着小全子早已为她备好的锦绫织巾,步步向玉壶靠近,“玉壶,不,姜槿,或许你临死前希望我这么叫你。”

玉壶眼中满是溢出来的惊慌,后背已经紧紧地贴在墙上,退无可退。

她不停地摇着头,“不,不……”

她做了这么多,可从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更没想过会死在苏静好的手里!

织巾缠在玉壶的脖子上,玉壶发了疯似的猛地将苏静好推开,小全子连忙到她身后扶住她。

玉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面孔,满是愤恨和绝望,她捂着脖子大喊道:“苏静好!你走到今天全都怪你自己!我不过是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的所有痛苦都是自找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全子捂住了嘴。

苏静好的面容僵硬,如同一副即将被人敲碎的空壳。

小全子将玉壶拖拽到苏静好面前,把缠好了脖子的织巾重新递回她手中,呼唤道:“娘娘?”

苏静好回过神,颤抖的手将织巾握紧,猛然发力。

“唔唔……”玉壶嘴中发出沉闷的唔声,双腿不断挣扎地胡乱踢着。

苏静好那双弹琴下棋的手,力气实在很小,不过一段时间后,玉壶依然没了声息。

她倒在地上,脖颈青紫,面色灰白。

苏静好几乎是立刻脱力,软绵绵的要倒,魏璎珞将她扶住,小声道:“纯贵妃娘娘,再不走来不及了。”

她一直在心中默算着轮班的时间。

·

天光大亮,纯贵妃眼睛缓缓聚焦,她的面前是一架湘妃竹屏。

阳光照射下来,斑痕分外清晰。

皇上喜欢湘妃竹的清雅,笔杆、折扇多用湘妃竹制作。

后宫都以为,她是为了讨皇上的喜欢,才在屋中放置了一架湘妃竹屏,其实不然。

她是汉人,从小喜读历史典籍,深知“湘妃泣血泪,化作竹上斑”的典故。

湘妃竹在她眼里,是相思、悲戚、忠贞、爱而不得的象征。

之前,她借这架屏风来寄托对傅恒的爱,她曾经以为竹上的斑点,是自己心头无法言说的血泪。

可谁知两情相好根本都是假的,她没理由再去爱,却又放不下,便强迫自己去恨。

呵,玉壶说得对,她求得皇上的宠爱,就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可怜,想证明自己不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就是,自甘下贱。

苏静好本就是顶顶聪明的人,如今知道一切不是天意,而是玉壶从中作梗,刻意为之,是对她藏着毒蛇般的心思,便彻底清醒过来。

对傅恒,竟连恨也恨不下去了。

可……她该怎么办?爱恨无由,她和傅恒什么干系都没有了,活在这个世上,浮萍一般。

“娘娘,娘娘!”几天前刚被提拔成大宫女的玉棠跑进来,看到坐在梨花木椅上的纯贵妃,先是一愣,随后闭上嘴不说话了。

苏静好眼神空茫,话音极轻,问“怎么了?”

玉棠走近,不安地拽着手指,小心翼翼道:“慎刑司的人来传话,说玉壶姐姐令主子蒙羞,太过惭愧,所以便在牢里自缢了。”

玉棠说完后便屏住呼吸,她知道纯贵妃娘娘对玉壶的看重,闻听此事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谁料纯贵妃听完之后,竟面无表情,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

“原来是这样。”尔晴听了璎珞描述的全部内容,感慨道。

此时她心中既为纯贵妃感到唏嘘,又觉得玉壶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得拉走纯贵妃多少仇恨值啊!

尔晴感觉,就算是为了不让玉壶称心如意,纯贵妃都不会再继续算计皇后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收尾了。”尔晴和璎珞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时间来到傍晚。

尔晴把捧盒盖得严丝合缝,伸出左手掐指一算,摇头晃脑道:“大安在申时,正适宜去送。”

璎珞笑着把捧盒递给小全子,稀奇地问道:“你也会小六壬?”

小六壬是一个简单的、根据时辰来掐算吉凶的法子,很容易上手,依靠口传心授在民间流传。

“大安”正是其中的一个宫位,人们求稳妥的时候就会选大安对应的时辰。

璎珞在市井长大,知道这个不奇怪,她意外的是尔晴这种名门闺秀也会这套。

尔晴不好意思地摆手笑笑,“在富察府时跟身边的婢女学会的,随便来两下子罢了。”

她转头朝小全子嘱咐道:“去的时候机灵点,把该说的话带到。”

小全子应声道:“是,尔晴姐姐放心。”

“等等,”璎珞按住捧盒,思索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你去?”尔晴有点犹豫,“咱们不是商量好让小全子去?你去的话会不会刺激到她?”

璎珞听了尔晴的话,眼神反而愈加坚定,“那我就更要去,如果刺激到她,恰恰证明我们还没有成功解开她的心结。而且,如果她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恢复如初,我总不能往后都躲着她吧?”

“你说得对。”尔晴觉得璎珞的考虑更加周到,“那你去吧。”

她也没有再嘱咐什么,她相信璎珞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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