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这是回来了吗?

少年天子兴冲冲地迈步跟上,李伴伴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那小内侍抱着空木箱,步子迈得小心翼翼。

清虚道长被落在后头,跺了跺脚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将丹丘骂了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个死老头子到底要干什么。

书阁果然逼仄,木门推开时扬起细碎的尘灰,阳光斜斜地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满地卷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丹丘道长走在最前,指尖拂过架上泛黄的书页,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请看,这些皆是前朝遗留的孤本,记载的多是山野异闻与养生之术。”

少年天子哪里耐烦听这些,目光早被架上那些装帧华美的册子勾了去。

踮着脚伸手去够最高处的一卷书,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看着有趣,道长,这册讲的是什么?”

丹丘道长顺势抬手帮他取下,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书阁最深处的暗格门缝,那缝隙比来时大了半分,想来是洛少游在里头听得心焦,忍不住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踱了两步,故意用袍角挡住了那处,声音依旧平稳:“此乃《云游杂记》,记的是贫道早年游历四方的见闻。”

少年天子翻了两页,见里头尽是些草木虫鱼的图谱,兴致顿时减了大半,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内侍,又转头去寻别的册子。

李伴伴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言。

唯有清虚道长,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死死盯着丹丘的袍角,手心全是冷汗。

少年天子嫌内侍跟着碍眼,又不耐听丹丘慢悠悠的解说,当下便摆了摆手。

“你们都在外头候着,朕自己逛逛便好,不许进来扰了朕的兴致。”

李伴伴还想劝两句,对上少年那双透着执拗的眸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门外,顺手将木门轻轻掩上。

丹丘道长亦颔首应下,转身时不着痕迹地往暗格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与清虚一同立在廊下,负手而立。

门内,少年天子没了旁人拘束,顿时来了精神。他踮着脚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册页,碰到装帧精致的便抽出来翻两页,看也看不懂,便随手丢在一旁的案几上。

书阁深处的暗格里,洛少游听得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贴着冰冷的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引来少年天子的注意。

少年天子逛到深处,目光被一架落满尘灰的旧书吸引,伸手去抽最底下的一卷,不料动作太急,带得整架书都晃了晃。

“哐当”一声轻响,一只坠在书架角落的铜铃掉落在地,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暗格的门板上。

清脆的铃响在静谧的书阁里格外突兀,少年天子闻声弯腰,伸手拾起那只铜铃。

铜铃上铸着繁复的云纹,触手冰凉,他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又漫开在满室书香里。

目光一转,他瞧见了那扇与书架融为一体的暗格门板,方才铜铃撞上去的声响闷沉,与寻常木板截然不同。

少年天子来了兴致,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指腹传来的触感坚硬厚实,与周围松动的书架木板天差地别。

“咦?”

他低低一声疑惑,指尖顺着门板的缝隙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凸起的木扣,便用力抠了抠,又推着门板晃了晃。

那暗格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钉死在了墙上。

暗格里的洛少游浑身绷紧。

他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半点声响,耳中只听得少年天子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廊下的清虚道长听见书阁里传来的响动,脸色“唰”地白了转头看向丹丘:“师兄!你听!陛下他……他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丹丘道长却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廊外的青松上,声音平淡。

“慌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俩早晚得遇见。”

而内室之中,药浴的热气氤氲了满室。暗七抱着顾以期的,掌心贴着他后心的穴位,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顾以期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些,不再剧烈抽搐,只是额角的冷汗依旧不断滑落,濡湿了暗七的衣襟。

他的睫毛颤了颤,终是缓缓掀开了一线眼缝,视线混沌,只瞧见一片玄色的衣襟,还有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那道低沉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醒了?”

顾以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暗七喉结轻轻滚动,缓缓抬手,掌心贴着顾以期滚烫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

看清那双蒙着水汽、染着药红的眸子时,暗七的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俯身,额头抵着顾以期的额角,随即低头,薄唇轻轻覆上他的唇瓣。

那吻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辗转间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液的微苦。

暗七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退开,反而抬手扣住顾以期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顾以期浑身一僵,意识还陷在混沌里,唇上的温热却无比清晰。

他本能地微微张唇,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暗七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这是回来了吗?”

桶里的黑红药液还在缓缓漾着涟漪,小道童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抬眼,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香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再过片刻,便是丹丘道长嘱咐的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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