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两幅面孔的王

赵珩将琉璃珠往榻边小几上一放,伸手便环住了宁王的胳膊,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袖。

“皇叔待朕最好了,宫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朕,只有你一直对我好。”

他仰着尚带稚气的脸,眼尾微微弯起,像只温顺黏人的幼兽,全然一副依赖皇叔的小皇帝模样。

宁王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厚无害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陛下是九五之尊,臣自然要尽心侍奉。”

“可陛下马上就要及冠了。及冠便是大人了,要学着独理朝政,要端着帝王的架子,不能再像如今这般贪玩胡闹。”

宁王轻笑一声,指尖轻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陛下及冠之后,便是真正执掌江山的君主,要成熟稳重,让天下臣民信服。”

闻言,小皇帝忽然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看似懵懂澄澈的眸子,却直直望进宁王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就算朕长大了,成了真正的皇帝,皇叔也一定要一直陪着朕,辅佐朕,好不好?”

宁王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慈爱忠顺的模样。

“自然。殿下乃天命真龙,尊贵无双,臣定当鞠躬尽瘁,护殿下千秋万代,坐稳这大夏皇位。”

他说得恳切,目光虔诚,仿佛真的是一片忠心向主。”

外面传来李伴伴的声音:“殿下,宁贵人求见。”

赵珩想都没想就说:“不去,让她回去。”

李伴伴又说:“是太后的意思。”

可赵珩却忽然松开了揪着他衣袖的手,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

他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轻飘飘地抛出一句:“皇叔,朕忽然想起一件事——宫里人人都有子嗣,王爷位高权重,府中姬妾也不少,为何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孩子呢?”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有任何软肋。

他重新勾起唇角,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眼底:“陛下……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赵珩嚼着蜜饯,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小仓鼠,眼底却依旧凝着那点浅淡的探究,又追着问了一遍:“皇叔府里也有那么多美人姬妾,为何一个孩子都没有呢?”

他一时竟摸不透这小皇帝是随口好奇,还是话里藏刀,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无波的模样,轻叹一声:

“殿下,臣心中装的全是江山社稷,整日殚精竭虑,哪里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这种私事。”

话音刚落,小皇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孩子。

他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宁王的腰,小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锦袍衣襟里。

“皇叔真好!”他

蹭了蹭,藏着几分令人心头发涩的真切,“皇叔,要是没有你,朕早就死了。当年宫变乱起,若不是你护着朕,朕这一条命,早就在冷宫里没了……”

宁王垂眸看着怀里黏人温顺的少年帝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与冷傲,面上却依旧是慈厚动容的模样。

大手缓缓落在赵珩单薄的背上,轻轻拍抚,语气沉缓得像淬了温玉:“陛下是天命所归,臣护你,是本分,也是天命。”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年不过是随手丢给冷宫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几口残羹剩饭,如今倒好,这小皇帝果真像条被拴住的幼犬,死心塌地赖着他,将他视作唯一的依靠。这般好用的傀儡,真是老天都帮他。

正当他心思翻涌之际,门外李伴伴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宁贵人还在偏殿候着,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久拖。”

赵珩脸上的喜悦淡了几分,不情不愿地从宁王怀里退出来。

他抬头看向宁王,一字一句认真叮嘱:“皇叔,朕先走了。明日朕要试及冠大典的礼服,你一定要来宫里看着朕,不许推脱。”

宁王眸底笑意加深,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好,臣一定准时赴约。”

赵珩这才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伴伴往外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时,还不忘再次扬声喊了一句:“皇叔别忘了!”

真是个傻子。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彻底恢复寂静,宁王脸上所有的温厚慈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阴鸷狠戾的寒意。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出冷白。

“及冠大典……正好是送你彻底下位的好日子。”

偏殿暖阁里,宁贵妃见赵珩进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宁贵妃柔声说炖了莲子羹,又顺势贴近,香风裹着身子缠上来。

过后,赵珩半靠在榻上,忽然偏头看向整理衣襟的宁贵妃:“上次你这里用的那香,是什么香?”

宁贵妃手一顿,强作镇定:“是西域胡商带来的稀罕物,名字拗口,臣妾记不清了。”

赵珩挑眉,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可朕怎么记得,那香的味道,很是熟悉呢?要不我去找太医看看?”

宁贵妃脸色骤白,险些跌坐下去。

她颤颤巍巍的开口:“殿下,臣妾只是想让您多在臣妾这待几夜,没要害你啊……”

赵珩却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示意李伴伴上前将她扶起,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怒意:“爱妃这是怎么了?不过是问一句香的来历,怎么就吓成这样?”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缎,看着宁贵妃被搀着勉强站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朕只是觉得那香闻着舒服,想多要一些罢了,又不是要你的命,何必这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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