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正宫

宋莳翊进门的时候, 梁述兰正在笨拙地给吴束上药。

揭开纱布的时候,夫妻俩因为伤口着实吓了一跳,心疼女儿竟然糟了这样的罪。

宋莳翊丢下手里的东西:“阿姨, 我来。”快速地洗了手, 宋莳翊赶紧接过梁述兰手里的东西,在夫妻俩探究的目光里,娴熟地替吴束包扎好。

梁述兰去拿刚买回来的食材,宋莳翊又连忙过去拿回手里:“阿姨,您歇着。”不等梁述兰说话, 宋莳翊进了厨房关上门。

梁述兰手足无措,哪有这样的道理, 显得他们倚老卖老。

吴束给父母开了电视, 找了他们正在追的电视剧,然后去找宋莳翊。

宋莳翊正站在水池边处理食材,吴束站在厨房门口怔愣地看着这幅画面, 她回想起刚刚和父母的对话, 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宋莳翊转头望了一眼,继续卖力干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男朋友是不是很厉害?”

吴束走到他的身边,倾身凑到他眼前, 盯着他卸去精英模样, 沾上烟火气的样子:“帅气的小厨娘!”

宋莳翊眼角瞄到客厅看不见这里, 快速的在小姑娘面颊上落下一吻:“讨个好处, 不过分吧?”

吴束肉眼可见的脸红, 压低声音:“你注意些场合!”

“我快马加鞭回来宣示正宫位置,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一想到沈书宇跟着吴束一家玩了一天,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委屈的要命。

吴束不明白宋莳翊说的话:“可是太突然了,我跟我爸妈都没准备好。”

宋莳翊知道吴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重复:“宣示正宫位置。”

吴束望着他,突然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宋莳翊继续手里的事情:“阿束,我还是会介意。”

面对突然的严肃,吴束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他这种莫须有的担忧,只能直愣愣地说:“可我眼里真的没有他,我只看得到你。”

宋莳翊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也知道自己真的没办法毫无芥蒂,他将择好的蔬菜放到一边:“你无心,他有意。男人最懂男人。”

吴束哑口无言。

宋莳翊知道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只得自己终结话题:“抱歉,我有些钻牛角尖了。”

他的学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喜欢她。

吴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越是有这样的认知,她越不安。

“我能做什么?”吴束问,“我是说,帮厨。”

宋莳翊笑:“切土豆行吗,这个简单。”

“切成丁?”

“对。”

宋莳翊已经给土豆脱了皮,吴束只要切一下就行,只是这个刀工实在是惨不忍睹。

吴束解释:“我没下过厨。”

“没想过要你下厨,家里有一个人会做菜就行了。”宋莳翊回道。

“那你别笑了。”

宋莳翊看她羞窘的样子,想起来小时候住在朱宜路的时候,只要都在家,爸爸妈妈总是喜欢一起下厨。

岁月静好,琴瑟和鸣。

在这一刻,宋莳翊理解了父母当年执意离家的决心。

梁述兰看电视看得心里不安生,她过意不去让人家儿子伺候,也不确定一个男生能做什么菜。

吴淮樾也觉得说不过去,见妻子坐立难安,于是说:“你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梁述兰起身走进厨房,看见宋莳翊娴熟地炒菜,女儿笨手笨脚地切水果。

“孩子,我来吧?”

宋莳翊闻声转头看见梁述兰靠近,想要取走自己手上的锅铲,赶紧拒绝:“阿姨,您去歇着,说好我下厨的,您坐那儿等开饭就行。”

“我们怎么好意思,老的不做事让小的辛苦。”

宋莳翊笑着回:“应该登门拜访的,没想到时机不凑巧,准备得也有些仓促,是我失礼了。”

梁述兰向来不会说客套话,被宋莳翊这套说辞唬得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宋莳翊继续说:“马上就好了,您和叔叔再稍微等一等。”

吴淮樾见妻子回来,疑惑地看向厨房:“怎么了?”

梁述兰也回头看厨房里的两个人,百感交集:“你说这孩子图什么?”

“啊?”吴淮樾被她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我看这个宋莳翊,优秀的很,咱们姑娘,唉……”

吴淮樾不乐意了:“阿束怎么了?阿束好得很!”

梁述兰“啧”了一声:“我没瞎说,那孩子说话做事真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吴淮樾坐直了身子:“还没怎么着呢,你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梁述兰叹气,“这孩子太优秀了,我真怕姑娘在他这受伤。你说,但凡是普通人家儿子,我也不至于这么上火。”

夫妻俩看电视看得没滋没味儿,忧心忡忡的。

六个热菜,三个冷盘下酒菜,一份水果,摆上桌的时候让吴淮樾刮目相看。

宋莳翊摆好碗筷,谦虚道:“煲汤和炖肉是作弊,直接从饭店打包回来的,冷盘也是从熟菜店买好了摆盘,水果是阿束切的,我只炒了四个家常菜,是跟父母学的,叔叔阿姨别嫌弃。”

吴淮樾不由地欣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同于倚醉楼初次见面时的雷厉风行,此时说话做事温润有礼不骄不躁,撇去别的不说,单就这个人,确实是难得见到的优秀孩子。

宋莳翊取出从南城宋宅酒窖里挑选的酒,娓娓说道:“出发得急,没来得及细问叔叔惯喝清香浓香或是其他,爷爷帮忙参考了选出来这个。”

他打开酒瓶为吴淮樾斟酒。瓶身没有标签,看起来是私藏酒:“是四川那边一位老师傅私人酿造,不在市面流通,不知道合不合叔叔的口味。”

桌上一家三口因为宋莳翊的话愣住了。

吴束悄声问:“你的爷爷,知道你为什么赶回来么?”

宋莳翊为自己倒了一杯:“知道,是他提醒我,要带酒。”

吴束脑子里“嗡”了一声。

宋莳翊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和阿束,我的家人都知道。”

坐在对面的夫妻俩一时无言。

就像宋莳翊自己说的,会向他们解答疑问:“我和阿束是高中校友,只是那时候不认识。去年,我妈妈的烘焙品牌‘时夕’在阿束学校门口开业,我们有了交集。”

“我没有恋爱经历,所以最一开始我没有察觉这份感情。后来,因为学业出国,在这个期间,我才确认自己的心意。”

那时候无知觉的暧昧被宋禾眠界定成“渣男”,现在想想并不冤。好在没让吴束等太久,没辜负她的心意,也庆幸,没让别人乘虚而入。

“我的家庭,确实有些特殊。我和父母的小家,是在江城组建扎根,说到底,我也是在普通家庭的氛围里成长起来,成年后才回到那个锦衣玉食的家族。”

“这个大家族,不能免俗地为每一个成员筛查交际对象,所以我和阿束,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家族里公开。”

“我的学业,也是因为阿束提前结束。”

为她提前结束学业。

这是吴束第一次听到。她震惊地看着宋莳翊,原来陈牧川的那句“为爱疯狂”不是夸大其词,宋莳翊的那句“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也不是开玩笑。

宋莳翊直视对面的夫妻,很诚恳:“这些无关其他,纯粹是我想,我想早点回来,早点把阿束攥在手里。”说到这个,宋莳翊看向吴束,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笃定。

“所以,我的家人格外关注阿束。”

“前天,我和爷爷开诚布公地说了这件事。而今天,他让我在酒窖里选酒,这就是他的态度。”

“宋家的酒窖,只为自家人开门。”

吴淮樾看着眼前这杯酒,不知该如何自处。

“叔叔阿姨,我不是纨绔子弟,宋家也不是洪水猛兽。我待阿束是真心的。”

如此坦诚的剖白,倒是让吴淮樾和梁述兰因为之前的话而惭愧。

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吴淮樾端起酒杯:“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宋莳翊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爽快地干掉第一杯酒。

吴淮樾是爱酒的,他能喝出来这个私藏的酒不同凡响,如果是平常时候,他一定要多喝几杯,只是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贪杯。

他抬眼看对面的年轻人,无微不至地照看自己的女儿,待自己和妻子也是无可挑剔,似乎一切都很美满。

想到女儿可怜兮兮地说着“只是谈恋爱”,他心里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他在心里叹气。

这段感情,到底能不能,或者说,可不可以走到底?

第二天一早,宋莳翊在醒来之前,有一段时间分不清现在是现在、还是过去。

客厅里有早间新闻的声音,有窸窸窣窣的对话声,鼻间有若隐若现的白粥米香。

时间好像回到了初中周末的早间,他差一点就要朝爸爸吼出“电视声音小些”。

猛然间,他醒了。手臂横在脸上清醒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快9点了。

宋莳翊腾地从床上起身,打开房门。

吴淮樾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梁述兰正从餐厅走向丈夫朝他说:“声音小些,阿束在听广播呢。”

听到开门声,梁述兰循声望去,看见立在卧室门口的宋莳翊,笑着说:“醒啦?洗过脸刷过牙没?厨房里煮了粥,我跟你叔叔还买了些早点,快过来吃。”

吴束听到妈妈说的话,摘下耳机回头看宋莳翊:“吃早饭吧,昨天喝了不少酒,赶紧吃点东西。”

宋莳翊愣在原地。

他好久没有经历这样的早晨了。

平凡温情,油盐酱醋。

父母奋力地在身后帮助他,他也一直忙着赶路,他们这样的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喝一碗白粥,吃一份油条。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在他爱人的家人身上,看见了以前稀松平常如今可望而不可求的场景。

宋莳翊想到,时卿曾说和吴束相处的自己,“像个喘气的活人”。

现在,他好像理解这句话了。

昨夜临睡前宋莳翊给万豪发信息,通知他推掉今天的行程,他想休息一天,陪吴束和她的家人。

今天天气很不错,雨过天晴的通透让人身心惬意,温度也适宜,宋莳翊换上一身休闲装束,开车载着一家三口出门。

因为下午要早些回去,吴束把今天的行程安排在陵市古渡,这条街里有很多古迹,一路游玩下来也不累人。

大概是连夜修整,这里没有留下昨天恶劣天气的痕迹,吴淮樾夫妻俩心情很不错,中午在巷子里的苍蝇小馆解决午饭,逛了一户富商园林就打道回府了。

在宋莳翊坚持下,吴淮樾才松口同意让他送夫妻俩回去。

吴束没肯回学校,跟着车跑了来回。

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吴束才知道宋莳翊为什么这么坚持,那后备箱里存着的东西,都是给自己爸妈准备的。

吴淮樾和梁述兰受宠若惊,也面露尴尬。

宋莳翊捕捉到这样微妙的情绪,困惑地看向吴束。

吴束没见过这些东西,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价值不菲。

吴淮樾也不想为难两个孩子,直截了当地说:“知道你的心意,也感谢你的重视,只是……”他想了想措辞,“这一次太突然,我跟你阿姨也没能好好的准备,等我们、还有你们,都准备好了,再走这一步。”

吴束也看向宋莳翊,说:“听我爸爸的吧。”

回程路上,宋莳翊犹豫了很久,问:“你的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向来自信的宋莳翊竟然也有自我怀疑的时候,吴束转头看他,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不肯收我的礼物。”

吴束很稀奇,她在宋莳翊脸上看到了委屈和迷茫,她忍俊不禁:“因为你太着急了。”

“太仓促的原因?”

吴束思忖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宋莳翊静默了一阵,吴束看不出他的表情,问:“不开心?”

“准确地说,是失落。”宋莳翊解释,“我以为你的爸爸妈妈已经接纳我了,可是……拒收礼物,又让我觉得空欢喜。”

昨天吃过饭,宋莳翊和吴淮樾聊得有点久。初识的拘谨尴尬在酒精的发酵下消散干净,又因为客厅里那座顶天立地的酒柜两个人有来有往相谈甚欢,最后是在梁述兰和吴束的催促下才得以结束,今天一天的相处也很融洽,这让宋莳翊觉得自己已经得到认可。

宋莳翊像是被没收糖果的小孩,委屈巴巴的样子很招人稀罕。

趁红绿灯的间隙,吴束戳戳他的手臂,宋莳翊转头看她,小姑娘拽着安全带扯出空间,倾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给颗糖,不委屈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嘴唇。

宋莳翊懵了,后车按喇叭才发觉交通指示灯跳绿。

原本准备走过江大桥,宋莳翊果断换成了汽渡。

趁散客还没来得及进休息室,宋莳翊摁着人在角落里亲了够。

小姑娘被亲得眼神迷离,眼波流转间、诱人的水雾里,含着几分嗔怪。

宋莳翊想起来初遇那天,这个小姑娘迎着江风黯然神伤,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些恶劣的想法。

这个女人,是他的,只能独属于他。

他想打碎她,拢进自己的手心,谁都看不到。

吴束逐渐平静下来,抬眸看见这个男生眼里危险的信息。

她不止一次看见过这种捕猎似的眼神,现在想来,应该是雄性生物对所属物的独占欲在作祟。

吴束赶紧示弱:“在外面呢,你别乱来。”

宋莳翊瞬间清醒。

吴束拉着她到户外吹风,让他冷静冷静。

宋莳翊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色欲熏心到失控。”

吴束挽着他的手臂,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我知道。”

晚霞来的很快,水面浮光跃金,仰首看向天空,仿若误入莫奈花园。

碎金描边下的剪影紧紧地挨在一起。

吴束从来都觉得自己的运气要比别人少一些,大概都攒在这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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