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劫难逃

明明是酒后稀里糊涂的对话, 吴束却将它记了好些年,伴随着她从基层工作人员商调到市府。

工作调动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吴束工作两年兢兢业业, 在明确自己没有太大追求之后,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认真工作。

邹沐替她惋惜,吴束在写作上有些天赋,自己也注重积累,就凭这些完全有更好的前途,只是小姑娘很现实, 自己没有背景,能在这个区级大院不得罪人、稳扎稳打就够了。

但仅仅这个小愿望实现起来也不轻松。

吴束笔杆子功力小有名声, 不骄矜不宣扬, 默默投稿期刊顺利刊登之后被同事眼热蛐蛐有之,暗中使绊子亦有之。

第三年的时候,系统内举办了公文大赛, 吴束毫无疑问被推选出去比赛。这一比, 就被选中调去两办。这下,阴阳的声音甚嚣尘上。于是,吴束离开得义无反顾。

其实吴束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些底气的。

当初邹沐的那番话让她更加愿意直面自己。毕业之后、入职之前有两个月的闲暇,正好是暑假, 吴束坚持带着父母四处旅游, 去了禺市吃了黄生的咸煎饼。黄生说父亲和宋清让见过面了, 也聊到了吴束。

吴束一笑置之。

她还报班学习绘画, 算是全了小时候的梦想, 只是没什么天赋,没再深耕,转而学起了书法, 吴束一直认为有一手好字太有魅力了。

她还尝试了很多运动,网球羽毛球、游泳射击、骑行攀岩,坚决不让自己懒惰下来。

这样密集的内心铸造,让吴束觉得自己无比宁静,不会因为稍有风浪就战战兢兢,对自己的认知也更加清晰,更让周幸迢和邹沐评价现在的她颇有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

只是换了工作之后,她舍掉了很多娱乐,成天埋在稿子里,这让吴束很无奈。

进入新科室,工作节奏变得更加紧凑,高比例的男性同事交流起来更加生硬,大家没有因为她是女生而稍加照顾。但吴束不觉得压抑,因为这几年写废的十多本笔记不是白写的,形成的脑内记忆让吴束写东西游刃有余,同事愁云惨淡地伏案,她泰然自若。

也有让人无语又无奈的,抢功甩锅,她全都隐而不发。

吴束不傻,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名利场,初来乍到的她不露锋芒、和光同尘是邹沐教她的第一步。

主任王师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清楚这位小姑娘与其他同期调入的区别——公文得奖的很多,被同时调进来的不止她一个,唯有她被女市长评价“写得不错”。

接触之后,他发现这个小姑娘踏实认真、低调谦和,很讨喜。所以当收到政企联谊的通知时,他第一时间想到她,话里话外暗示去玩玩儿,结束了回家休息。

联谊场地被安排在市府大楼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吴束穿上轻便舒适的衣服,提前到达会场。

会场里没有熟悉的面孔,吴束职业微笑一圈,跑去会场外面的沙发坐着。

吴束接受过父母和领导安排的相亲,但是她没这些心思,工作又忙,往往见了面就没了下文。几次之后,加上工作调动,吴淮樾和梁述兰也就不再过问吴束起居生活以外的事情。

吴束不否认工作上带给自己的成就感,同期里面自己的发展最快,她是骄傲的,没背景没资源,脚踏实地日夜不辍换来的这一切,她觉得很值。生活上有人照顾、娱乐上不亏待自己,怎么看都是美满的日子。

只是,她还是有一些撑不住了。她没跟任何人讲起,也骗不了自己。

所以她对这次的联谊,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期待。

沙发位置靠近落地窗,吴束打开微信列表置顶的那个。这个动作就像例行公事,每天会下意识地做很多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习惯。

曾经她取消过置顶,只是每到春节,都能收到他的新春祝福。

明显是群发,但她还是庆幸没被删除,所以又设置回置顶。

吴束转头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气预报要起雷暴,空气阴沉闷热。

宋莳翊在服务员的引导中走下电梯,一眼看见了正对电梯的宴会大厅,气球拱门很热闹,巨大展牌上写着政企联谊,主办单位是当地一家国企,底下挂了一串机关企事业单位。

视线转换,他看见了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吴束。

他立住脚步,心脏倏地收紧,这一瞬间,他怀疑这个画面的真实性。

小姑娘背对着自己,明明看不到脸,但宋莳翊很确定,那就是吴束。

她静悄悄地看着窗外,挺直的脊梁很倔强。

宋莳翊再次有了在劫难逃的感觉,就一瞬间的事,他很笃定,也很不可理喻。

身后的万豪也看到了吴束,轻声问:“宋总,要不要请假?”

“不用。”宋莳翊迈开步子,转弯走向会议室。

推介会议程过半,中途茶歇间隙,宋莳翊找了间僻静的休息室查看“遥里科技”八号项目书。

万豪推门进来,看见伏案的人一如这几年无数个日夜那样专注紧绷。

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万豪走到宋莳翊身边,轻声汇报:“吴束小姐参加的是政企联谊,都是本市适婚在职员工。”

门口的板子上写的很清楚,宋莳翊又不瞎。

“吴束小姐,公文比赛拿了奖,许市长亲口评价写得很好,年纪轻轻调进两办,业务能力过硬,风评很好……挺受欢迎。”

是啊,两办笔杆子深得领导重视,有前途,家庭成分干净,为人稳重踏实不来事,性格温良,多么适婚。

“我联系过主办方,说可以加一个人。”

在项目书上沙沙作响的笔尖蓦地停住,宋莳翊的视线转向万豪。

合上文件,宋莳翊起身往外走。

万豪叹气,逞强个什么劲,一逞就是三四年,何苦呢,有这功夫早就把人追回来了。

万豪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打断了司仪的话。

几十号人纷纷转头,看向来人。

“抱歉,来迟了。”宋莳翊说道,接着走向末席落座。

他垂首看向指根的戒指。戒指已经被他挪到了左手中指。

右手捏着戒圈,轻轻转动着。

他不确定吴束是不是在看他,若是以前,他能想象得到小姑娘欣喜的模样,可时过境迁……

宋莳翊这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样从容。

宋莳翊鲜有地胆怯了,他没敢看过去。

吴束因为突然加入的人屏住呼吸,视线凝酌。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会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再见到他。

吴束有些忘乎所以地盯着那个人。

令她日思夜想、问心有愧的人。

他一身正式装束,三七侧背一丝不苟,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内敛又锋利,不像参加活动,更像是参加严肃会议来的,与这里的轻松惬意格格不入。

吴束回过神,觉得自己可笑得很,花了好几年筑起的铜墙铁壁,在这一刻,仅仅是看见了他,即刻溃不成军、轰然倒塌。

虽然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能参加联谊,想必……想必人家早就想开了。

是啊,都五年了,他那样清醒理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始乱终弃的人停驻脚步。

吴束自嘲地想,恐怕只有自己这个傻子,将自己困了一年又一年。

流程已经大半,现在正由十人团队游戏进阶成双人配对,接下来就是两人配对才艺表演测试默契。

虽然错过自我介绍,但宋莳翊这般气质,女士们很青睐,不乏主动者拒绝已经配对的男士,向宋莳翊抛出橄榄枝,宋莳翊不拒绝,欣然接受。

和吴束配对的男人是市某局的办公室副主任陈甫元,比吴束大三岁,年轻有为。

说来很巧,他和吴束报了同一个培训机构的钢琴班,被安排给同一个老师一对一教学。机缘巧合下,在钢琴老师那里有过一面之缘。

前不久市里开会见到这位吴科,才知道她是那位文章写得极好被领导青睐的年轻姑娘。

在一众宦海沉浮的人精中,这个女生低调到几乎看不见。

不算精致,勉强算漂亮,但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很……钓人。

吴束并不记得陈甫元,只觉得眼熟,经过他的自我介绍,又都是在阮老师那里学钢琴,自然而然拉近了距离,配对也顺理成章。

他们商量了才艺展示,最终选择了四手联弹,这是阮老师最近一节课提到的内容。

确定好表演曲目之后,吴束下意识地又去看站在绰绰人群中的他,看着他接受邀约和漂亮的女士结对。

再次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是他,新闻里的文字符号现在正活生生地跟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吴束有些难以自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灵魂缓缓漂浮着,弄不清周遭环境发生了什么,**凭借条件反射自行反馈。

她时不时看向宋莳翊,还是记忆里的温柔绅士,举手投足之间对女士的照顾,礼貌又克制。

而宋莳翊,此刻正努力压抑着躁动的心绪。

这里全是家庭和自身都很优越的男人,都是“沈书宇”之类。和吴束配对的男子,主动、爱护,明目张胆地示好。

他忍不住审视这个男人,身段样貌不差,但明显逊于自己,隔着有些远,分辨不了他的谈吐如何,但小阿束面带微笑,很属意的模样。

宋莳翊蓦然失了自信。

回来之前他成竹在胸,觉得这几年的淬炼令他更加沉心,挽回这段感情,不,准确地说重新开始这段感情不是难事。可这些都是自说自话。

现在的小阿束,还是当年那个,满眼是他的小阿束吗……

想到这,脑海里猛然闯入分手的那天,吴束掩在众人身后,对他避之不及、冷漠决绝。

那样冰冷漠然的态度,狠狠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时候的他想看她一眼,想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小阿束,可所有人都不给他机会,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当时的他,除了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痛。

哪有人,说不爱,就不爱的。

她明明那样柔软善良,他们明明那么相爱……

回忆太痛了,宋莳翊攥紧了拳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一对对年轻男女唱歌跳舞很热闹,轮到吴束和陈甫元,她被牵着手在钢琴面前落座。

虽然只是绅士牵手礼,但在宋莳翊看来,扎眼得很。

曲目是商量好了的,但铺垫的开头陈甫元没听过,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下手。

等吴束右手引入主旋律之后,陈甫元恍然大悟,也终于在第二个主题旋律衔接副歌的时候跟上了。

宋莳翊紧紧地盯着钢琴面前的女生。

她会弹琴了。

今天的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衣,浅色牛仔长裤,白色帆布鞋,黑色卷发高高挽起,一副银框眼镜清冷高知,神情专注。

这幅模样,他以前经常看见。

做题的时候,为他煮面条的时候,教她下棋她总是下不明白的时候……

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经年珍重的记忆,那些画面扑涌而至,却没有哪一幅能和现在完全重叠。

宋莳翊突然明白过来,那些已经过去很久。

他们在各自轨迹上向前走了很久,毫无瓜葛。

刮奏升调、低音顿出,再回到主旋律,抑扬顿挫,吴束比任何一次都认真入神。

主办方的摄影师职业嗅觉灵敏,捧着相机极速抓拍。

你离开的事实。

这是在友情提醒?

宋莳翊苦笑。

银戒指里侧的“shu”因为握拳深深地烙在指背上。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宴会厅响起掌声。司仪及时控场,将这场联谊活动的气氛烘到顶峰。

明明只有一分钟,吴束只觉得沧海桑田。

她望着宋莳翊刚刚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她在男士女士们欣赏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位置,凭着肌肉记忆一一应对来自各方的寒暄。

加了很多微信,接受了很多赞美,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这是吴束很久以前想要的。

一如拼了命做题,拼了命上岸。

她恨自己的别扭,恨自己从心底爬上来的细细密密的自卑。

可等到真正地打败了这些,可以骄傲的昂起头颅,自己对自己说你很棒的时候,她又很不开心。

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开心。

活动结束,拒绝了纷纷扰扰的邀请,吴束脱身走出宴会厅。

她有些不着目的地走着,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酒店大厅。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拖延时间有什么意义,可是,她真的存着侥幸想碰见他,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智谷产业园招商推介会接近尾声,宋莳翊不用再多留。路过宴会厅,那里也散了活动。

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工人们拆卸舞台。

宋莳翊想,他可以故作轻松地发个消息,问候一句“我在联谊会上看见你了”,以此作为交集的开始。

可刚刚看清的现实,让他踌躇了。

他一直觉得吴束只是在现实面前让了步,也知道这些年的分离,那份被她权衡放弃的感情,很可能已经被时间稀释。

可当这个事实赤裸裸的近在眼前时,他惊觉自己没那么云淡风轻——与强势地将人留在身边相比,他真的不能接受吴束不再爱他。

落魄地开着车驶出停车场,刚刚转进单行道,宋莳翊猛地踩下刹车。

吴束正站在她的小电驴旁,双手搭在坐垫上的头盔上,直愣愣地杵着发呆,和一桩电线杆无异。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死机了,正在费力地重启。

她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来缓冲当下的无力和懊悔。

她想到自己经常小心翼翼地在网上搜索他的近况,只是信息透露的太少,只知道宋家在南边的生意风生水起,宋清让高龄坐镇,并购了很多老牌品牌,盘活了不少产业,紧接着涉足风投行业成立了坤启资本,以势如破竹之资在南部迅猛占鳌。

吴束很清楚,宋家老爷子亲自披挂上阵,无非是为了他的小孙子,而他的小孙子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战绩赫赫。

所以,年轻不知天高地厚闯出来的祸,应该已经抵消了吧。只是不知道,这些是他熬了多少疲倦、吞了多少无奈换来的。

但不论怎样,总归验证了当年两败俱伤的决定是对的。如今不复相见……也是值得的。

吴束深呼吸三下,勉强觉得好一些了。

从这里经过一个红绿灯就是市府正前方的马路,马路另一边是一座人工湖,也是市民散步休闲的地方。

吴束沿着马路骑车,看了眼无风无澜的水面,转了方向,将车子停在路边,慢慢走过去。

宋莳翊的车子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见她停在湖边,他也将车靠边,看着她缓缓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降下车窗,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适。

今天天气不好,没有人在这溜达,很清净。

吴束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拿出一本白皮书。

政研室的活不好干,她未婚单身,家里无琐事,吃苦耐劳,自己本身也不执着于被提拔,反倒可以将全部精力扑在工作上。

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严肃刻板,不带情绪。

吴束想从这里找回平静,只是效果不太好。

一滴、两滴……泪珠坠在书页上。

吴束终于克制不住了,看着灰蒙蒙的湖面,放声大哭。

不同于以前隐忍的哭——洗澡的时候,吹头发的时候,睡前放空的时候,总是答不对题的时候,那些默默流淌的眼泪没有带走的积压的情绪,此时全都爆发出来了。

宋莳翊坐在车里,看着吴束在湖边待了很久,贪婪到需要时不时眨眼对焦视线才能看清那个单薄的背影。

吴束没有骑车回家,他看着她把车子挪到停车点,穿过马路,走向大楼。

宋莳翊从后视镜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身形这样瘦削,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

小小的人,背那样大的包,薄得纸一样的肩膀,是怎么撑起那样的分量的。

等吴束经过他的车后面,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面,这辆宾利才发动离开。

眼角有些不适,宋莳翊用指尖掠走那一点湿痕。

没过多久,雷暴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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