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送我回家

吴束很少这样将感情宣之于口, 哪怕是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更倾向于将爱意镶嵌在细节里。

宋莳翊惊诧于她的改变,也受用得很。

“你呢?这几年在南部, 是不是很辛苦?”吴束仰头看他。

乡下的月光很清亮, 甚至能看清地上石子是灰白色的。

男生脸庞依然清隽,只是周身要比多年前更加深沉锐利。不过,看向吴束的时候,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柔润起来。

看着她有些疲惫又有些眷恋的神情,宋莳翊说:“嗯, 很辛苦。”

他丢掉手里的铁丝,坠落在地的时候, 表面裹着的黑色残渣破碎四散。

“每天一睁眼, 就在想今天要做哪些事。没有退路的感觉。”

那时候一想到,那个愿意承接他的人不要他了,他就疑惑自己每天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下一秒他又会痛恨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人, 怎么可以将感情视为人生的全部?这不应是他宋莳翊该有的想法。

可悲的是,那个全身而退的人,竟就真的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随后,宋莳翊心里又会涌动不甘, 她在毫无牵挂地成长着, 自己还沉浸在痛苦里, 凭什么。

可是到了后来, 他又会忍不住想, 如果那时候自己再强大一点,或者说,就从现在开始, 自己可以强大到无人敢置喙,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于是他又有了动力,他期望自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然后找回小姑娘。

可是找回小姑娘之后呢,她还会回到自己身边吗?他们还可以回到当初的模样吗?

就这样,坚定又迷茫,期待又踌躇,各种情绪交织,硬是让宋莳翊熬过了五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自然而然地选定了江城,这个无人赞成的城市,开启他一直以来想要涉足的科技领域的事业。

宋莳翊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栽在吴束手里了。

所以,当吴束问起过去的这几年,他没有粉饰太平。他就像很多年前,她描述的那样,像个“孩子”一样诉苦,告诉他自己很辛苦,很想念她。

因为宋莳翊知道,小姑娘可以接住他的情绪。

事实也是如此。

吴束也扔掉手里的仙女棒,起身站到宋莳翊对面,伸手抱住他。

她站着,他坐着,他的脑袋刚好贴在吴束的肚子上。

吴束轻轻拍着宋莳翊的后背,哄小孩一样的口吻:“以后就不辛苦啦。”

宋莳翊环住吴束的腰,手臂收得紧紧的,勒得吴束有些疼。她搡着他的肩膀:“疼,你松松手。”

“不,”宋莳翊将脸埋在吴束柔软的肚皮上,声音闷闷的,依然能听出咬牙切齿,“疼了才能长记性。”

吴束被他逗笑了,他呵出的气喷在肚子上,扰得她痒兮兮的,忍不住扭来扭去地躲:“痒……又疼又痒……学长我错了,你撒手。”

宋莳翊得了趣,一双手松开,又去挠她腰上的痒痒肉,仰头看着她笑得不能自已。

吴束倒在他怀里,不甘示弱地反击,被宋莳翊禁锢住动弹不得。

“别闹,”吴束求饶,“还要看烟花呢!”

吴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宋莳翊找好位置点燃芯子。

“满地珍珠”将星星抛上半空,又像流星一样散落,滴溜溜地铺了满地,璀璨耀眼。

“黄金树”的花火要大得多,宋莳翊走得远了些。回头张望了吴束的位置,放稳点燃之后快速撤退。

画面突然和多年前的年三十晚上重合。

那时候,宋莳翊狂奔向她,吴束一直记得。

这一次,吴束跳下台阶,奔向他。

他的身后是金黄耀眼的烟火,星雨如坠、流光溢彩。

是真心又如何,是报复又怎样。吴束觉得自己这几年攒够了勇气,老天待她不薄,还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让她不要藏着掖着,不要小心翼翼,不要瞻前顾后。

她就是爱他啊,分别的几年,所有关键时刻,都是他的影子陪在身边。

她吴束的身上,早就刻下了他的痕迹。

宋莳翊也看见吴束跑向自己,他缓下速度,张开怀抱。

吴束没有扑进他的怀里,而是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微微弯腰,双唇碰撞上去,血腥味立刻在口腔里炸开。

动作冲撞得乱七八糟,两个人踉跄着站稳,在火树银花中狠狠地亲吻对方。

牵手亲吻是他们以前最爱的动作,此刻仿佛回到了过去,带着破釜沉舟般的不管不顾。

除了铁锈味,还有咸涩,也不知是谁的眼泪。

烟火嗡响逐渐平息,四周归于平静。

吴束伏在宋莳翊心口,小声说:“你的嘴唇……”

宋莳翊轻笑两声,胸腔的震动传递给怀里羞涩的小姑娘:“没关系,就是需要辛苦你,每天帮忙消毒一下。”

“嗯,好。”

她显然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宋莳翊小心地在黑暗里抬手,摸索到她的嘴唇,说:“用这里。”

吴束“嗡”地涨红了脸:“你正经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动作,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羞耻。

假期结束,回归岗位的第一天,吴束早早地坐上工位。

那场风波看似偃旗息鼓,实际上有很多人盯着她和钱胜。

钱胜很坦荡的模样,和和气气地同吴束交流。

吴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她知道,自己假期被召回来“挨骂”已经传开,意外的收获了不少人的怜悯。

隔岸观火的怜悯——

你看,背后有两尊大佛又能怎样,天高皇帝远,该被收拾还是跑不掉。

所以钱胜以同情和歉意包裹着胜利者的姿态,和她和平相处。

第二天,钱胜的调令下来了,非常突然且迅速,下沉到乡镇任副职。

所有人都说他升了,前途无量。

可是,耐人寻味的是,也是这一天,霍枕星一早临时通知吴束,上午10点随许棠出发下乡调研。

一直到下午5点,吴束跟随领导的车打道回府。

吴束买了酸奶面包随便对付了一口就去工位加班。

刚刚走进办公室,正巧碰到拎着包往外走、随同许棠去参加招商接待的王师阅。

王师阅看着小姑娘手里的咖啡,问:“准备加班?”

吴束点头,笑着说:“嗯,有些思路想赶紧写下来。”

虽然霍枕星说周四前提交一份反馈总结就行,但对吴束来说,写了那么多“深入基层”,这次调研才是她正儿八经第一次从材料堆里走出来、走出政府大院,除了回来的路上许棠交代的东西,还有很多从纸面上站立起来的文字,让她觉得时间紧迫,必须抓紧时间敲出来。

王师阅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注意劳逸结合。”

其实吴束不觉得加班有多辛苦,她曾经和沈书宇吐槽自己是先天牛马圣体,旁人怨声载道的事情,她却觉得很有意思,类似玩游戏刷副本的感觉。

尤其今天这样新奇的经验,虽然全程扮演哑巴跟班,可是眼睛和脑子没停,键盘敲起来说不上文思泉涌,至少也是行文流畅的程度。

敲下最后一个字,画上句号,吴束觉得脑子开始迟钝,这意味着今天的脑力活动饱和,该收拾东西回家了。

看了眼时间,才9点多,今天的效率惊人得很。吴束美滋滋地关上电脑,喝完杯子里的水,然后给送宋莳翊发信息。

宋莳翊今晚有商务餐叙,他没细说,只让她加班结束给发个信息。

电梯抵达的时候,吴束收到了宋莳翊的回复,他已经在市府前面的人工湖边坐着了。

早就过了休闲时间,人工湖那里已经不见散步消遣的市民。

平时忙碌喧嚣的道路此时静谧无声,吴束小跑着穿过马路,在昏暗的湖边看见那个英挺身姿。

“学长!”吴束唤他。

听到声音,宋莳翊立刻隐去沉郁厚重的思量,转身迎上蹦跳着走来的小姑娘。

靠近了才闻到宋莳翊身上浓重的酒味,吴束担忧地问:“今天喝了很多酒吗?”

宋莳翊拥住吴束,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说:“嗯。霍枕星和王师阅酒量可以,差点没抗住。”

原来今天的招商宴请接待的是宋莳翊。

“你以前……”

以宋莳翊在酒桌上的话语权,足以拒绝各种劝酒。可是一想到,这次餐叙面对的人物不比平常,他只能身不由已。

宋莳翊嘴角牵起一抹笑:“小阿束,你要是再这么厉害下去,我可高攀不起了。”

吴束轻拍他后背的手蓦地顿住,有些不满:“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可以有。”宋莳翊呵呵地笑着,又将脸埋进吴束的肩窝,“如果你愿意。”

在已知情境里,她与宋莳翊的关系隐藏在顾星野和那位蔡部长之后。不过宋莳翊这番话,显然说明,她的领导们已经看出蛛丝马迹。

她拥有的这些人脉关系,是多少人渴望不可求的,又被多少人视为肥肉。

在别人看来是绝佳资本和筹码的东西,于吴束而言并没有多大触动。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信奉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

如同不愿意给宋莳翊带去负担,吴束也不愿意自己成为宋莳翊让步的理由。

“饭局上提到我了?”吴束问。

宋莳翊知道吴束的性格,明白她这样问的心理:“不可避免。和王师阅打过照面,你的领导们自然都会知道。”

原本以为他们会拉着吴束过来做陪,小姑娘喝不了酒,为此宋莳翊都已经想好怎么应对。

入席之后,王师阅借敬酒的机会略略提了一嘴,自然而然地就点了他跟吴束之间的联系。

都是人精,分寸拿捏得当。

“你别想太多,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点心递给吴束:“觉得这个好吃,结束之后打包了一份。”

亏他喝成这样还记得给自己带吃的,吴束没有多看一眼,接过袋子就挽住宋莳翊,揭过应酬这件事:“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啊?这个点心也不用非得今天给我。”想必万豪今天也没能躲过醉酒,这种情况谁来照顾他,想到这里,吴束又继续问,“你待会怎么回家?”

宋莳翊指着路边的车。

“代驾?”

宋莳翊摇头:“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吴束一脸懵,支吾着说:“虽然我有驾照,可是……拿到证之后我就没碰过方向盘了。”

宋莳翊牵起她的手往车子那里走:“陪你练练手。”

“别别别!找代驾!我不陪你玩儿!”

宋莳翊停下来,甚至脚步踉跄了两下:“代驾又不能送我进家门。”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极了小狗。

吴束很难不怀疑宋莳翊是蓄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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