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破不立

电梯上行, 吴束心如擂鼓。

上一次狼狈离开的样子历历在目。

吴束苦笑,没想到她和宋莳翊的结局还是没变。

“叮!”

楼层到了,吴束没敢踏出去, 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又合上。

吴束心里想, 数10下,如果电梯还在这个楼层,她就出去。

数到8的时候,吴束伸手按了开门。

门口的感应灯霎时亮了。

很干净,布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侧身看见入户门, 吴束心里咯噔一下——当年她买的香囊福袋还挂在门上。

她走过去,伸手托起福袋, 不脏, 就是颜色有些黯淡。

吴束又后退一步,看着贴着对联的大门,犹豫了很久。

看了眼包里的啤酒, 吴束将它掏出来打开, 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半。

又苦又辣的味道从胃里上涌,一口气突破喉咙,吴束瞬间觉得上头。

她看了眼这个啤酒,不是国产的, 也看不出来多少度。怕自己真醉了, 吴束赶紧掏出手机给顾优慈发信息, 如果20分钟后自己没下楼就过来找她。

吴束深呼一口气, 在密码锁面板上按下刻在脑子里的数字。

随着解锁的电子音频响起, 咔嗒一声,保险打开。宋莳翊没有换密码。

屋子里漆黑一片,从阳台透进窗外的月光和灯光。

吴束恍然间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好像此刻是刚刚下课的自己,匆匆赶来这里等宋莳翊。

按下玄关灯,幻觉立刻消失。

屋子里的家具都盖上了防尘布,瓷砖上干干净净,想来是有人定期打扫。

吴束打开鞋柜,属于自己的拖鞋竟然还在。

酒劲上涌,吴束觉得心潮涌动,热乎乎的。

还很清醒,应该还能坚持,于是她脱下高跟鞋,穿上那双粉色拖鞋。

环顾四周,客厅酒柜的玻璃门不翼而飞,酒也不见了,除了这个,其他都没变。

去了次卧,床铺都还在,掀开防尘罩,四件套依然是上学时自己宿舍里的同款。

吴束坐在床沿,脑子里回想起宋莳翊毕业回国的那天,他们坐在床边接吻。

那是她和宋莳翊确认关系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自己的初吻就是在这里给了他。

在最美好的时刻给了最爱的人,不算遗憾了。

又去了主卧,也是原来的模样,床头柜放着那本没看完的《远大前程》。

吴束掀开床上的防尘罩,只犹豫了一秒就躺了上去。

床铺没有异味,更没有宋莳翊身上的味道。

在竹悦居同床共枕之后,再来这里,只要是睡觉,宋莳翊就没让她进过次卧。他是尊重她的,再擦枪走火难以克制,他也没强求过。

吴束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真能忍,也真心狠。

想着想着,她终于忍耐不住落了泪。

一天了,吴束觉得自己真够冷情冷心,竟然可以波澜不惊地正常社交,好像没见到新闻似的。

直到这里,硬撑着的这股气终于散了架。此时此刻,眼泪越来越汹涌,破闸似的,深色床品上很快洇湿。

她恨透了自己不争不抢的性格,恨透了自己在“想要”和“应该”中总是本能地选择“应该”。

可笑的是这个“应该”不见得是正确的。

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躺了多久,吴束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还不忘扯平床单,再盖好防尘罩。

吴束拎着高跟鞋踏出门框,合上大门,女声清脆“门已上锁”。她的脑门轻轻地抵在门板上,体力不支地慢慢滑坐在地。

他要结婚了,他会为杨砚笛戴上钻戒,作出一辈子的承诺,他们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而她和宋莳翊,彻底分道扬镳,此生不见。

她仰头看着感应灯,看着它慢慢熄灭。

拿出手机,看着和宋莳翊的对话停留在沈书宇找自己的那天,最后一句是自己询问“在干嘛?”。

她能笃定宋莳翊是真的离开,是因为他从不会放任任何一个误会在他们之间发酵,他会千方百计地向自己解释,他总是周到地、润物细无声地照顾自己的别扭。

这一次,他杳无音信。

真正的离别总是悄无声息的,所以吴束自虐式地立刻接受事实。

真是没出息,都难过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是没有勇气去争取。哪怕只是问一句,都不敢。

吴束自嘲地笑着,活该你失去他。

手指在红色的“删除联系人”上犹豫着,始终没舍得按下去。吴束垂下手,放任自己倚靠在门上昏昏沉沉。

这酒后劲太大了,大到心口绞痛。

顾姐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等她来了让她带自己去下医院,还得跟师母说一声,今天可能去不了她那儿了……

宋莳翊冲出电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醉倒在地的吴束。

她倚在门上,安静地睡着。手机、包、鞋子散落一地,旁边的入户柜上放着半听啤酒。

宋莳翊在吴束身前蹲下,帮她择开抿进嘴巴里的发丝,仔细地看着她酒后晕红的脸庞。

今天的她化了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只是脸颊的泪痕太重,意气风发的女人只剩脆弱。

这时,落在地上的手机嗡响。吴束听到声音,挪了挪身子,又昏睡过去。

宋莳翊看了眼来电显示“师母”,他拾起手机接通:“师母。”

电话那头的邹沐一愣,问:“你是谁?”

“我是宋莳翊。”

邹沐整个噎住,抬眼看了周幸迢,点了外放:“你跟阿束在一起?”

宋莳翊在吴束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是,她跟我在一起,在桃李千萃。”

“你让她接电话。”邹沐有些不耐烦。

宋莳翊抚着吴束的脑袋,说:“她喝醉了,在睡觉。”

“你灌她酒?!”邹沐陡然提高音量,“宋莳翊,她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

宋莳翊苦笑:“不是我,她自己……您不信的话,可以向顾优慈求证,或者问沈书宇也行。”

沈书宇和他在“时夕”对峙半天,现在那里的二楼还是一片狼藉,差点招来警察,

邹沐沉默了一瞬,问:“新闻上是不是真的?”

“假的。”宋莳翊一口否认,伸手摸到吴束的手握住。

“那你跟阿束解释了吗?”

“还没机会。”

邹沐冷静下来,追问:“你打算怎么做?”

“请求她……不要放弃我。”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宋莳翊搂紧吴束,侧首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过了许久,邹沐说:“她太自卑了,也太在乎你了,唯恐拖你后腿,给你带去麻烦。她过不了的是自己这一关。我希望你能跟她好好聊聊。”

这些话沈书宇同他说过,并且说得更透彻。

宋莳翊没想到,他渴望听到的吴束内心深处有关自己的一切感受,会从情敌口中说出。

当时他除了震怒,就是疯狂的嫉妒——

“在忙”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宋莳翊。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冷静下来后,他深知自己对吴束有无限的包容,包括欺骗,因为他知道人总会想保留一部分不为人知的东西,以他对吴束的了解,小姑娘对自己绝对忠诚,所以他愿意给吴束隐瞒的空间,愿意等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机,由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到底在介意什么。

可是,她一直都没再主动找自己。甚至回母校参加活动这个行程,他都不知情。

宋莳翊突然意识到,在这场追逐里,从来都是自己在紧追不舍,一旦松手,她便杳杳无踪。

看似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实际上,都是她在左右彼此关系的走向。

她就是这么轻易地拿捏他的感情。

盛怒之下放任小道消息散播宋家与杨家联姻的谣言,怒火平息之余,宋莳翊也没改变这个主意,是因为他想用这个铤而走险且不入流的方法激怒吴束。他想知道,心如止水的吴束,风平浪静之下到底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中午,回到朱宜路58号的家里,宋莳翊看着沙发背后的简笔画,向来运筹帷幄的宋总,极其罕见的迷茫了。

手机里的信息和电话不断,唯独没有吴束的。

沈书宇询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他懒得理。

最后他还是沉不住气,赶到陵大,找到活动中心。

宋莳翊从没见过这样的吴束,沉静自若、寡言藏锋,三言两语切中疑问核心,又能犀利点出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娓娓道来又笃定自信,实在是有魅力。

看着这样的吴束,宋莳翊觉得,无理取闹的人是自己。

宋莳翊回到校园对面的“时夕”,看着门口快速路车水马龙,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进退似乎都无法激起吴束的波澜。

看着手机里沈书宇再次发来问候,他没辙了,给对方一个定位,

寒雾夜露压不住沈书宇的一身怒火。

“今天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宋莳翊的视线缓缓地从窗外摇转过来,无视他的质问,兀自说着:“阿束发视频的那天,她对我说,她在忙。”

沈书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示意沈书宇坐下,宋莳翊继续说:“她不想见我,却跟你在一起。”

沈书宇蹙眉,明白过来宋莳翊说的是哪天。

他误会了,但这不可能也不可以是他另选他人订婚的原因和理由。

在宋莳翊对面坐定,沈书宇没接他的话茬,努力压制怒火,追问:“订婚的事,真的假的?”

宋莳翊探究地看着沈书宇,想看看对方是否有乘虚而入的企图。

“好,换个方式问,阿束是在新闻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提问,让宋莳翊敏锐地捕捉到异样:“什么意思?”

沈书宇见他终于有反应了,深呼一口气,借以保持镇定:“你先回答我,宋莳翊,你真的要跟吴束一刀两断,和别的女人结婚?”他已经攥紧拳头,只要宋莳翊说“是”,今天他就别想好好儿地走出这里。

“你用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宋莳翊戏谑地笑。

“你他妈管我什么立场!”沈书宇爆喝,他越过餐桌一把揪住宋莳翊的衣襟,“宋莳翊,我忍你很久了!”

沈书宇咬牙切齿:“既然最后还是另娶他人,就别他妈装一往情深!演这一出念念不忘给谁看?就为了报复5年前她跟你分手?!”这次换作沈书宇嘲讽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她为什么非要分手。”

宋莳翊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忽略了沈书宇冒犯的动作。

“你知不知道她这几年过得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她生病发烧的时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所有人都安心,拼命装作已经忘了你!”沈书宇越说越委屈,他得多贱,才会忍受这么多年,亲眼见着心爱的女孩儿因为爱而不得痛苦,“你……因为你,她情愿去联谊,都没想过选择我!”

“偏偏,你又回来找她,既然给不了未来,为什么还要招惹她!”沈书宇按捺不住,拳头不偏不倚砸向宋莳翊的脸颊。

新闻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为了这些年吴束的隐忍和痛苦,也为了自己的憋屈和无可奈何,沈书宇揪着宋莳翊连挥好几拳。

宋莳翊懵了,好些年没有格斗,更没有人这样嚣张地揍自己,他踉跄着撞到桌椅,生挨了几下,宋莳翊终于反客为主,拳头以榔头般的姿态反击。

郁结在心里多年的不满因为挥出的重击,一点一点消散:“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能取代我,那你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你总缠着她做什么?!她为了你欺骗我!阿束居然骗我!”

沈书宇闻言,猩红了眼眶,从地上爬起来,甩开碍事的桌椅,一脚踹向宋莳翊的腹部,被宋莳翊掰住,沈书宇顺势旋身剪刀腿直接把宋莳翊撂倒。

两人有来有往贴身肉搏,动静太大惹得楼下的店员和寥寥客人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夏纾闻声也赶了上来,定睛一看是老板和那位跟老板娘关系不错的男生,赶紧遣散了围观的人,提前打烊,叮嘱店员不要乱嚼舌后让她们提前下班。

沈书宇将宋莳翊抵在玻璃窗上,拳拳到肉:“她骗你什么了?!她骗你什么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爱你!!”最后一拳失了准头,砸在了宋莳翊耳边的玻璃上。

玻璃嗡响,连同沈书宇的话语直接砸进宋莳翊的耳膜,还手的动作顿住,宋莳翊抿着唇,直视沈书宇剔骨挖肉似的眼神。

沈书宇屏住一口气,咬牙后退一步。

两个人都挂了彩,不严重,反正都挺抗造的。

沈书宇嗤笑一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订婚是真是假?”

“谣言。”

沈书宇看着宋莳翊冷静下来的模样,继续问:“阿束之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问?”

沈书宇扯来一把椅子坐下,后知后觉的腮边疼痛:“那天我约阿束骑行,她情绪很不好。我以为你们吵架了,”他抬眸看了宋莳翊一眼,“就是你误会的那一天。”

见宋莳翊站着不动,沈书宇拽来另一把椅子推过去:“坐吧,也发泄够了,我们好好聊聊。”

一片狼藉中,沈书宇将那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宋莳翊听。

末了,沈书宇又说:“她因为自卑而自卑,也深知自己有多爱你,清醒地矛盾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痛苦源头。但是这几年,她变得很优秀,她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和能力,”沈书宇停顿了一下,“可是你们和好还没几天,为什么她的情绪急转直下变得这样敏感,好像又变回了五年前。”

宋莳翊侧对着沈书宇坐着,眼神一直落在窗外,路灯因为薄雾而晕染混沌,校园内的梧桐树影影绰绰不甚清晰,闻言他转头看向沈书宇,神情严峻眼眶鲜红。

“你是觉得,阿束因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才这样回避我?”

沈书宇微微仰头,看着头顶上暖色灯光,缓声说:“她明明已经做好和你重新在一起的准备,除了这样的理由,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再次触发她退让的念头。”

这时,宋莳翊的手机和沈书宇的手机同时弹出信息和电话。

宋莳翊接到的是万豪的信息,说半个小时前,桃李千萃的监控提示有人进入,他查看了发现是吴束。

沈书宇接到的是顾优慈的电话:“沈书宇,我最后一次帮你。阿束现在在桃李千萃,喝醉了,需要王子过来拯救。”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几乎是立刻起身,宋莳翊收起手机就要往外走,沈书宇一把扯住人,止住他的脚步。

沈书宇看着宋莳翊,说:“阿束在桃李千萃。”

“我知道。”宋莳翊看向沈书宇攥住自己手臂的手,问,“你要跟我抢?”

沈书宇冷笑:“我刚说的,都听进狗耳朵里了?”

宋莳翊面色不虞。

“我说过,我放弃了。”沈书宇毫不退让,“但你这幅模样,不见得有胜算。”

宋莳翊仔细看着沈书宇,微微调整站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书宇松了手,说:“一直以来,阿束最擅长回避真心做取舍,这次,你得想办法让她直面自己的本心。虽然痛苦,但也是一次机会,不破不立。”

两人对视了几秒,宋莳翊抬脚离开。在下楼之前,他顿住身形,对沈书宇说:“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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