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仓皇隔日狭路再逢

这是逸飞第一次感到, 自己的性命,其实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有一些时候,真是靠命好, 才能活下来。

“谁都可以,快从这里经过一下……谁都可以, 快把忠肃公带走, 谁都可以, 救救我……”

逸飞心中大乱, 已快支持不住,只听那脚步的方向, 已经慢慢地, 将周围可以藏人的地方巡视了一遍, 终于轮到逸飞藏身这个方向。

逸飞还在默默祝祷, 却听到那脚步“咚”地走了一声,停顿了。

然后便是一声疑问的“嗯?”

接着,“噗”一声,似乎是一个细小的东西被掷在地上。

再就是忠肃公低声骂道:“小畜生!”

逸飞生怕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战, 偷偷抬起手来,紧紧咬住护手。

“她捡到了什么?”

“她发现了我?”

“我这就要死了?”

“不要啊!”

却听见那皮靴在地上又踩又碾了一阵,忠肃公喊道:“来人!”

逸飞此时已经魂不附体, 但不知哪来的力量,还能控制自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丝毫不动。

只听见脚步响动,来了几个巡逻兵士。

又听见忠肃公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回话道:“回禀国公, 这是这一带独有的蝎子, 个头大得很, 蜇人也疼得很呢。我们给您打些冷水, 您洗一洗伤口吧。”

忠肃公略一沉吟,道:“去。”

兵士们应了,忠肃公沉重的脚步跟着她们走远了。

逸飞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刚才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两腿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坐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强打精神,提着空桶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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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逸飞一边洗漱,一边回想夜间惊魂一刻,不由得暗笑自己:“我真是笨得很,忠肃公是我姨妈,大家都是宗亲嫡系,这么近的亲眷关系,她能把我怎么样?”

换过衣衫,挑起医帐的帐帘时,他忽然又想起这事:“不对啊,那个时刻,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身份呢?若是她先杀了我,才知道我是玉昌郡主,岂不是让我枉死?”

忽然间,一个新的念头闪了过去。

“若她知道我是谁,却还会杀了我,那时候我怎么办?若是她有意要杀,而且杀的就是我,那又要怎么办?”

逸飞打了个冷战。他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个念头,绝不是今天的念头。

他默默回想着:“是了,不光是爹爹用定国将军吓唬过我,娘亲也说过一次的!

“若爹爹是与我玩笑,娘亲绝对不是的,她那时表情很认真的。

“莫非……娘亲跟我说这个的意思,就是要我长大以后,也远离淑予皇姨,避免危险吗?

“我这几年自恃身份,心怀侥幸,对这种警告都能忘在脑后,实在是太轻狂了!”

他正在发呆和懊悔,一个护卫走进了医帐,淡淡道:“医生,忠肃公殿下抱恙,请你迅速做准备,随我去主帅寝帐出诊。”

“请您稍待。”

逸飞敷衍一句,看看左右无人,仿佛忠肃公是专门找这种机会,专门来找他的一样。他心里实在没底:

“莫非我还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的,别吓自己,去了再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劲,把腰板挺直了,手脚麻利收好药箱,背在身上,整了整衣袍,随那护卫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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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传完毕,逸飞走进营房内。

虽说亲戚关系很近,但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面,这还是逸飞第一次和忠肃公陈淑予正式地接触。

云皇只有忠肃公一个姐姐,其她手足皆是长公主,并不干政,只有忠肃公能在朝堂上,陪在云皇身边做助力。

但听封号就知道,一个“忠”字,一个“肃”字,这忠肃公陈淑予,必定是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人。跟和蔼可亲的云皇相比,似乎在两个天地。

但是逸飞随即想到均懿的威严,进而想到:“云皇姨既然能够坐上皇位,她所经历的事和她的手腕,必定非同一般。这种和蔼可亲的态度,也可以是一种有力的武器。”

军中不像宫中,不用对主帅叩拜。逸飞思绪翻涌之间,还是礼数周全的。行了礼,抬头看了一看,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声威赫赫的忠肃公。

忠肃公果然像宗室传言那般,身形高大丰伟,一看就知道是英武之人。小时候只是远远见过,认得她的面貌,此时离得这么近,越是看得真切,越觉得威势逼人。

但是她面容,倒不若苑杰所说的丑陋。

陈家的女子,总还是相貌出色的,长眉凤目,通准薄唇,神色矜贵而端方。只是她周身流动着非常恐怖的戾气,如有实质,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轻轻一把,捏断了对手的脖子。

当然,这种气息并不是时时都存在的。现在的忠肃公如此暴戾,应该是因为病痛的缘故。

“看来昨天蝎子蛰得真狠。”逸飞默默地想。

忠肃公懒得说那么多的样子,直接抬起了手。

逸飞看到,她右手掌上缠了两圈裹布,虎口处肿得厉害,定是昨夜蝎子蛰到的地方。

逸飞上前,轻手轻脚地解开裹布,心中默默许愿:

“蝎子君,不知你是哪路神仙派来救我的,连累你丧命,真是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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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表面上还要做足戏码,故作惊讶,看了又看,才道:“忠肃公殿下此伤带毒,又无明显伤口,显然是毒虫所伤。请问殿下,是否见到伤您之毒虫?”

忠肃公淡淡地道:“一种个头很大的蝎子,黑褐色的。”

逸飞便先用银针刺入受伤处周围穴道,阻断毒性扩散,再割开被虫叮咬的肿胀之处,挤出了郁结的血液,最后取了蝎药膏,用竹片挑出,均匀涂在伤处。

在这全程之中,虽然他很是小心,但伤口这般严重,难免疼痛。忠肃公却一声不吭,连手都不曾抖一下。直到逸飞包扎完毕,她才点了点头,周身戾气稍散,还对逸飞说了句:“你这小孩子不错。”

逸飞想到昨晚之事,不敢与其对视,赶紧敛了袖口,低头道:“谢殿下赞赏,下官愧不敢当。”

之后再不敢抬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制的空盒,用竹片将蝎药膏分装进去,用干净布巾擦了擦竹盒边缘,双手奉给了亲兵,又嘱咐道:“殿下,此药入口是毒,只能外敷。擦药时,请万勿用手直接接触药膏,若是沾到手指,一定要及时洗净。待伤处好转,就可以递减药量,很快便会解毒消肿的。”

忠肃公还是略一点头,便算是知道了。

逸飞退出军帐,长舒一口气,刚要抬脚走掉,忠肃公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回来。”

逸飞心一下提到了喉咙,转回来强作镇定,低头行礼。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话,开口便是心虚的表现。无论为什么被叫回来,自己都不能先交了底。

忠肃公慢慢地走了过来。

和昨晚相同的,催命的靴子声,间隔更长了。“咚”——“咚”——“咚”,到了面前,站定。

逸飞和昨晚一样紧张,可昨晚谁也看不到他的样子,今天若是暴露在对手眼前,可丢人得很,也危险得很。

心一横,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才寡人就注意到了,你很怕。”

忠肃公语调平静,却充满压迫感。

逸飞设计好了说辞,便故意沉默着。

若是开口太快,便像是说谎了,倒不如拖一拖。

忠肃公不容置疑的口气:“抬起头来。”

逸飞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头抬起,对上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回寡人的话。”忠肃公的语气刚硬,似乎是军令一般。

逸飞方才低声回话:“忠肃公殿下天威赫然,望之生畏,下官见识浅薄,自然心生惧意。”

忠肃公“呵”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丁点笑意:“小东西,竟自称下官?军医没品级,这称呼可不敢浑说。”

逸飞心有顾虑,不愿说实话,道:“回禀殿下,下官乃是御医医官,到前线随军支援的。”

忠肃公沉吟了一阵,冷笑道:“小均懿可真是爱用儿郎做事,难怪内廷风气大不如前。嗯,你走吧。”

逸飞行礼出帐,心中擂鼓一般慌张。

“这忠肃公果然有问题,话语之中对懿皇也敢如此不敬,还要故意说给宫里来的人听。这次和祥麟的战争,可别出什么乱子。

“正好时间已经快要到月底了,要赶紧寄信给雪瑶或者娘亲,让他们有些防范。

“还要去昨晚的地方一趟,将那救命的蝎子埋起来。”

他抬脚往昨晚印象之处走去,却忽然如梦方醒,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不能去。

“昨天忠肃公能够搜查那里,肯定是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若是忠肃公还没有放松对那里的警戒,派人在那里守着,那我回去,埋葬的就不是那蝎子,而是我自己了。”

他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医帐。

事情未曾明朗,尚不敢引出节外生枝。

他一路走,一路想,这事情似乎又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是了,虽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忠肃公是习武之人,强身健体之余,耳聪目敏是必然的,她应该看得清地上有只蝎子呀。可是她怎么会检查这么久,还选择用手去碰呢?

“根据她后来的反应和她受伤的位置,她不止是看了那蝎子,她还捡起来放在手心去细细验看,这才导致了被蝎子蛰的结局。

“一般人看到地上有未知的东西,是不会用手去捡的。可是忠肃公却捡了。如果她的心智没有问题,难道说……是因为她看不清?她很有可能患了眼疾!

“对,若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

“她那么敏锐,处决了兵士之后,因为感受到有另外的人在场,才会去搜寻,但是看到了蝎子模糊的轮廓,她有眼疾看不清,就会以为这是藏匿之人掉下的东西,于是捡起来看,想确定藏匿之人的身份。这般推论,她被蝎子蛰了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我是该冒充不经意地发现,给她治一治眼睛呢,还是冒充不知道,少跟她接触呢?

“刚才看了她的眼神,可不像是得了眼疾的人,眼瞳还是那么亮。这样一双眼睛,就此暗淡下去,可是整个贺翎的损失。”

但是他还是没有勇气折回去,向忠肃公坦白这一切,他无法像当初在宫中那样从容出手,参与每一件他在意的事。

“人与虎同行,祸福皆不测。若说我今日的选择是胆小,那便算是我胆小吧。

“我还是希望战事能早日结束,我也能安全地回家,跟姐姐厮守,跟娘亲团聚,回宫看看懿皇,看看公孙郎官他们,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小双姐说的真没错,我实在是自不量力,才来到这里。”

他明白明哲保身的意义,不做无谓的牺牲,应该没有错。可是他又为自己这样的逃避而羞耻,他内心明白自己没有尽力,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去打破这奇怪的平衡。

这样一路垂头丧气回到了医帐,嗅到熟悉的药味,他已经有些站不住,把药箱一丢,便靠在了榻上,望着营房顶的一角,面无表情发着呆,一句话也不说。

其她医官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打趣他是被忠肃公吓傻了,一阵嘻嘻哈哈的打趣。逸飞不知道如何面对,只得木然地抽离自己的思绪,空洞洞地待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到这一段,心痛痛。

读者看到这个情节时,在《御医》的角度能感到武洲郡兵将的恐惧,也会像毫不知情的逸飞和苑杰那样,越来越加深对淑姨的误会。

可是放在《御医》和《名将》正反两面的全局中,这个时候淑姨已经病得太重了,一辈子的责任心和警戒的意识,此时都化作不散的幽灵,把贺翎的上一代将星拖进永无天日的深渊……

而所有人还在惯性依赖着她的决策,依赖着她近乎失明的双眼照亮未知的变革,灭顶危机笼罩着武洲郡大营。

而此时再回首想起上一卷,江南官场还在纸醉金迷,被敌国细作渗透,整个贺翎多难兴邦的形象才算完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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