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盘过客复盘灭佛言

又走了三五日, 两人路线由正西偏向西北锦龙都方向,沿着落星草原外围的官道一路行进,沿途所见城镇越来越密集, 人也越来越多。

长时间相伴而行,两人的年纪又相近, 心中竟是不知不觉抛开了两国不同的伦理, 相惜起来。虽然还是“人质”和“劫匪”的关系, 但实际上相处很是融洽, 说说笑笑,很有默契, 如同好友至交一般。

两人都少年心性, 玩心重, 心机虽有, 却都是极浅。

逸飞胡诌的毒药,扬宇还真的深信不疑,两人到了七天之期,还都严肃地一个要“解药”一个交“解药”, 如此已进行了两次。连构建这个骗局的逸飞,在这种气氛下,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当真给扬宇下了毒, 心中还颇有歉疚。

除去这一节,两人在旅途中聊天说地也很合拍,渐渐地已经在心中亲近了对方。

逸飞和扬宇虽然身为皇家,但家教都很严正, 在最初几天磨合过了之后, 就各自体现了风范, 能为着对方着想, 相互尊重地共行。

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两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觉得自己越是真心照顾对方,越是觉得对方也加倍和善可爱,自己也就多出一份亲近,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一路上你一个“小易”,我一个“小七”,叫得不亦乐乎。

这一点发展,恐怕连策划者雁骓都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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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向北,凛冬降至,天气一改晴好,又变得恶劣了。

常常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北风,夹着泥土的萧瑟味道,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把行人刮得睁不开眼睛。两人一路行来,凛冽的寒风吹透身上的夹袍,一开始还能忍耐,后来越来越无法抵御。

偏偏在路上没什么正经歇脚处,两人加紧赶路,盼望着能快些到达前方的城镇,吃些热饭热汤,买件外袍,找个店住,好好休整一番。

扬宇想到将要来临的温暖,心情大好,转头向逸飞道:“小易,落星郡虽然在祥麟偏中心的位置,但是有大片好草场,毛皮衣帽再好不过了,咱们买两套穿,就不怕冷了。”

逸飞微微皱起了眉,还没说话,扬宇倒是心领神会,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当郎中的人,心都软得很,定是不肯用毛皮衣裳,但是咱们北方就是冷啊,若是只穿布袍棉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风雪啦。你放心,我有经验,保管让你又暖和,又舒心的。”

逸飞奇道:“哦?你有什么经验?”

扬宇倒是得意起来:“嘿嘿,是这样,我长姐千盈公主,心肠也软得很,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从小便吃全素,羊乳鸡卵之类也从不沾唇,但衣裳鞋帽总要穿啊。所以她便只取那些经过比丘僧超度的羊皮裁了做衫子。咱们也一样,买了皮裘之后,就找间佛寺,请比丘僧超度这供皮的羊儿,给你穿个安心,行不行?”

逸飞被扬宇说得疑惑:“前边半句我懂了,后面什么意思?”

扬宇挠挠头:“你是哪没懂?”

逸飞道:“哪都没有懂,什么叫请比丘僧超度?”

扬宇惊讶道:“贺翎没有比丘的?”

见逸飞摇头,便向逸飞解释了一番。

佛法自大周末年起渐渐从西南之国天竺向大周扩张,只是大周一裂两半,佛法传播在边境受阻,只有贺翎孔雀郡有比丘僧活动。这百年来,贺翎上下正处于休养生息之时,主要还是信仰朱雀神与黄老之说,以清净修身无为之道为行事准绳。

逸飞听了扬宇讲解,想到贺翎倒也有佛法庙宇,只是不太兴盛:“这些劳力,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跑去当比丘僧?贺翎皇才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扬宇点头道:“你这句说得对。我老皇爷爷,就是我父皇的爷爷,他最讨厌男人去做比丘僧了,也是和你说法一样。不过他这么说的:一个家的天都塌了,就像帐篷的顶上没有了支架,你逃跑的人解脱了,却留了全家受苦。”

最后那几句,扬宇又用牧族常用的北夏语说了一遍,合辙押韵,仿佛唱歌一般悦耳,却不失铿锵的威严。

逸飞想了想,祥麟男子抛家隐居,有点像贺翎那些莫名寻仙修道的女子,自身断绝尘缘,却让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心中认同,也点了点头:“这话还是在理的。”

扬宇接着道:“老皇爷爷在位的时候,曾经带兵烧了不少佛寺,强令比丘僧尼还俗,甚至充军和没入官妓。当时佛寺最昌盛的乐州郡,许多城镇陷入火海,大火连天,焦土满地。史官说老皇爷爷一生暴戾,但是太子哥哥说,若是他在当时,他也会这么做。”

逸飞叹了口气:“若是真有一些人是因为逃避现实的责任而去做了比丘,强令还俗固然大快人心,但是真有信仰虔诚的修行之人,如此还俗,岂不是害人吗?”

扬宇笑道:“我说你这人心软,就是这么回事了。我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姐姐也是你这个说法。但是太子哥哥说,老皇爷爷虽然暴戾,却不狭隘,心软的想法其实是在钻牛角尖。当皇上的人,若是心眼子里只有这些钻牛角尖的说法和爱钻牛角尖的人,那就什么也别想做了。”

逸飞设想了一下,如果这种外来教派在贺翎境内大举传教,按照均懿的风格,他们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压,甚至有可能被贺翎逐出境。但均懿毕竟还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定不会做出强令军队烧寺的举动。

扬宇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老皇爷爷做的对。因为现在比丘们已经很少了,各自有佛寺待着,我大姐这样的,虽是信徒,却也不会出家,只是供养些财帛食物什么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逸飞点头同意。

说话间,落星郡边缘重镇奉金城已在眼前。

行走之中,二人发现奉金城门口兵丁捕快十分多,在对来往人员一个个盘查着。扬宇看了一眼,道:“有问题。”

逸飞笑道:“什么问题?不过是你要提前暴露了。”

扬宇瞥他一眼,恨恨道:“暴露就暴露吧,反正过了落星,再走几日就到了麒麟郡内,也算是快到家了。”

逸飞不失时机地刺激道:“可是你昨日还说,斜穿落星郡得八天到十天呢?”

扬宇扬起马鞭,佯装要抽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气人!真从长相看不出来!”

逸飞也不躲闪,抬手拨开,笑道:“谢谢夸奖。”

扬宇被堵得无话可说。

谁让自己任性,偷偷出兵袭营,只顾着自己解气,全然不顾战场规矩,现在可好,落在敌人手里,被“毒药”牵制,好一顿威胁。回宫之后,还不知道父皇要怎么生气。

扬宇很清楚,墨麒麟操练选拔各种环节都颇为不易,死去一人都是极大的损失,这次在自己命令下死了十几名,就算逸飞给他定些计策,转寰一下,也只能让父皇减缓怒气,犯过的错误却不可以抹掉,仍然是罪责难逃。

心情复杂的扬宇按辔缓行,到了城门,心不在焉地下了马。

逸飞此时也已下马,轻声对扬宇道:“别怕,我跟你说笑两句的,你神色如常进去,说不定不用暴露的。”

扬宇略一点头,城门的兵丁眼见,已经看到,呼喝一声,一下将二人围了起来,余下的衙门捕快守紧了城门。

逸飞和扬宇心中都是一惊,装作没看见这片混乱,只是例行下马。

但二人实在也都不是沉稳见长,偷眼看看,只见带头军官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头戴皮帽,从皮帽两侧垂下两条长长的貂尾;络腮胡子虽然浓密,却明显时时修剪,保持着乱而不杂的形状;身上裹着厚实的皮甲,护心镜是一个狰狞的虎头,更显得威风凛凛;领口袖口的毛皮柔软浓密,料来也是上等紫貂。

扬宇皱了皱眉,小声道:“牧族的武官儿,可不好说话。”

逸飞见来人越走越近,心中顿时现出几分畏惧,面孔一僵。

扬宇也没什么单身过关的经历,身边总是前呼后拥,哪有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呆呆地立着。

那武官拿手指点着二人:“你,你,干什么的?”

扬宇愣了一下后,倒是不怕了:“我们要进城。”

牧族,在祥麟是泛指草原上畜牧为生的各部落和族群,其中分支众多,人员散落,不可尽数。

牧族尚武,身居高位的都是武官,而且牧族人待人接物一团实在,不讲究表面的礼节,常让人觉得他们很不礼貌,但他们自己却不在乎。

跟牧族人讲话和共事,越是轻松自在,他们越是喜欢。拿皇子身份直接往下压,肯定适得其反。

祥麟立国,仰仗西北牧族甚多,高阶的勋贵、武将,基本上没有周人。即便身为皇族的高家,也都对牧族客客气气的。扬宇毕竟还是对祥麟熟悉入骨,这么一转心思,就平静了下来。

那军官见扬宇从容搭话,逸飞却有些局促,眼光一闪,转头不理扬宇,却对逸飞道:“你来说!”

这样的场合,从前的逸飞定然应付不来,但最近对祥麟风物熟悉了之后,逸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胆子都大了不少,上前一步做了个揖,道:“这位大人,我们二人是要进城的,只是来到城门口,看见了盘查的场面,一时好奇,就看了一会。”

那军官眯着眼睛扫了扫两人,两人摆出无辜的眼神,那军官也不再多管,一挥手,身后兵士递上一张影像图来。

军官展开图像,对着两人看了看,自言自语般道:“又像,又不像。”

扬宇好奇,伸着脖子也要看看。那军官看他浑然不紧张,也大方地将图转回来给他们看。

两人一看之下,顿时都笑了。

画面上描绘着一个青年,和二人年纪差不多,眉清目秀的。但是这面容画得毫无特色,凡是年轻秀气的男子,都和这图有些相似,若是按图找人,这城门口都得站满了人。

扬宇见气氛轻松,笑着套话道:“大人,这图上的人是做什么的?要劳动这么多军爷到处寻找?”

那军官见两人懵懂无知,看着也不像身上有公案的模样,也放下警惕,声音平和多了,道:“听说,是个采花贼。”

逸飞奇道:“什么叫采花贼?”

扬宇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拽,继续打哈哈:“您瞧瞧,都是我这兄弟家里管教严,读书读傻了,您别见怪。”

那军官想了想,又仔细地看了图,看了人,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道:“那行,没你们的事了,过去吧。”

军官手下的兵士又上前来,将两个木牌递在他们手中,嘱咐道:“出城时交还给那边城门的守卫,别丢了。”

两人道了谢,便进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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