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归青芫只看见奶奶左一顿右一顿道歉。

一切结束后,归青芫张开双臂,想要奶奶抱抱她。

换来的却是奶奶的冷漠提醒。

“归青芫,不要打架,不要给我添乱,好好学习。”

那年她才六岁,大家都说,小孩子没什么记忆,长大就忘了。

可归青芫对这事一直记得很清楚。

在六岁,最缺关怀的年龄,归青芫那么勇敢地朝奶奶,她唯一的亲人索要抱抱,奶奶也不给。

这事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极大印象,久久无法释怀。

而那个小朋友见有家长撑腰,加上归青芫奶奶并没向着她,便更加嚣张跋扈。

她们很快便发生了第二次矛盾。

也是这次矛盾,那个小孩说了一句话,令归青芫永生难忘,每每想起,心间都骤然钝痛。

“你奶奶都不爱你,还有谁会爱你!”

尖锐的话语,无端的指责都深深刻在了归青芫心灵最深处。

都说童言无忌。可年少的归青芫听到这句话,却再也没忘掉。

大抵是归青芫心里也这么觉得,所以才如此无法接受这段话吧。

两人再度发生的矛盾争吵致使两人又一次被请了家长。

这次奶奶依旧和上次一样。

只是告诉她,不要打架好好学习。

归青芫没有说什么,只是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再一次,再一次的,奶奶没有选择她。

再后来,归青芫就被奶奶转学了。

归青芫没有再见到像那个小孩一样直白的人,也没再有人这样说过她。

只不过并非没有人说,只是那些流言蜚语从表面转到了私下。

话语甚至更恶毒了些,说她克人,是个灾星,留着她没什么用。

直至现今。

这个梦实在太过清晰,惹得归青芫不敢去面对。

说实话,归青芫直至现在仍对这个话题无法释怀,她总觉得自己在某个层面是差劲的,她内心深处是自卑的。

否则,奶奶怎么就那么不认可自己,不会对自己笑呢?

就像那个小朋友说的,连你奶奶都不爱你,还会有谁爱你。

这话归青芫着实没法反驳。

因为奶奶展露的种种举动都表明,她就是不爱自己。

奶奶从来不会问她,你为什么打架,疼不疼?不哭了?奶奶抱抱你?

奶奶总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表现的从不在乎自己,从不对自己笑。

除了支持她学习柳琴,归青芫再也没得到过她任何肯定回复。

有时候归青芫也会在想,是否奶奶也在怨恨自己克死了爸爸妈妈。

甚至更极端来说,归青芫宁愿自己没出生,这样或许她们会过得更幸福。

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亲情,在归青芫这反倒成了最难接近的事物。

这么多年,这件事像个疙瘩一样缠绕归青芫的心,根深蒂固的想法愈来愈深。

也正是如此,她越来越不敢表达自己。

归青芫不敢依赖任何人,她只能靠自己。

她怕自己真的开始依赖,开始打开心扉时,得到的是无声的背叛。

与其说她不敢奢求,不如说她不敢尝试。

归青芫内心深处是孤独的,缺乏安全感的。

归青芫梦想中的另一半应该是无所顾忌,坚定选择她的。

当面临困境时,那个历久弥坚的人会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温暖宽厚的大手,坚定地说:“我来帮你,我相信你,我爱你。”

可现实永远是现实,现实没有这样的人,也无法去比拟。

归青芫在假设,在逃避,在规避。

她怕爱到最后又是一场空。

与其这样,不如不爱。

归青芫秀眉紧蹙,连带着抓他手腕的手都收紧,语气却格外坚定,“没有人会爱我的。”

“我爱你。”

“不,不!”归青芫语气激动了几分,骤然又沉下,她缓缓摇头,“你还是不要安慰我了。”

归青芫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声音几尽哽咽,哭得格外伤心。

眼角热泪滑落顺着脸颊蔓延开来,一滴一滴,再也收不住。

近期埋藏心底的沉郁情绪在此刻轰然迸发,无法排解的压抑此刻得到释放。

她一遍遍重复道:“没有人会爱我。”

“有人爱你。”

周齐堃左手握住她手,右手慌乱擦拭归青芫眼角的泪,一遍遍回应她。

“周齐堃爱你。”

这个清醒又沉沦的夜晚,长久抑制在心间的飘散情绪此刻陡然迸发不止。

两人相识于郁郁葱葱的盛夏时节,相定于凛冽冷肃的深秋,又朝夕相处于冬日暖阳围炉夜话。

未遇到归青芫之前,周齐堃一直把纺织厂家属楼当做一个住所。

可渐渐的,“住所”成了“家”。推开那扇门,那抹暖黄灯光令他分外心安。

静默黑夜放大了无数情绪,也放大了内心深处的虚无缥缈,心间堵塞豁然开朗。

窗外烟花在寂静中悄然绽放响彻夜空,繁星点点,绚烂夺目。又陡然淡化消失,可汨汩不断的声响依旧尚存。

无数日日夜夜,那虚无缥缈终达到最终阈值,正如烟花般,虽转瞬即逝,可安定充实感挥久不散温存心底。

在春风和细雨里,两人即将四季轮转。

而周齐堃会把这四季循环往复,与她经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

休息日子转瞬即逝, 两人重新上班。

那晚的事两人谁也没提,归青芫是不知情,她不提, 周齐堃自然也不会提, 一切全部归于平静。

可汨汩不断的爱意已被激发,停在周齐堃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藏于他心间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生根。

-

春桦汽车厂文工团总练习室, 屋内各种民乐声音合奏交织, 悠扬悦耳。

——“停。”

团长拍拍手,宣布结束今天练习,大家总算能松口气。

“好了, 今天就练到这儿, 明天下午三点继续练。

一时间,练习室纷纷离开, 四散而去。

归青芫活动了僵硬的脖颈, 又捏了捏手指,随即也缓缓起身打算去柳琴室。

过几天春桦民乐团要去隔壁江龙市一个公社下乡表演, 最近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半都要一起来总练习室练习, 练习完再自行练习半个小时, 便可以结束今天日程。

陡然, 邢上睿叫住她:“青芫同志, 《幸福渠》你练的如何了?”

归青芫秀眉微蹙,扭头看向声源,不知何时邢上睿就站在她身后。

归青芫以为他是例行询问,便回答:“还好,就有几个音还需要再练练,不是很顺手。”

邢上睿唇角勾起柔和弧度, 朝她微微颔首。

“好,你不懂就问我。”

团长做优秀表彰时有讲过邢上睿的事迹,邢上睿也是从小就开始练习柳琴的。

小时候,他家帮助过一位住在牛棚里被批斗的民间柳琴师傅,那师傅为了报答,就教邢上睿练习柳琴,邢上睿悟性很高加上人也争气,颇有点青出于蓝胜于蓝之感。

尤其是现今会柳琴的人很少,在春桦文工团便更是香饽饽。

归青芫客套点头,“好的,谢谢组长。”

余光中她瞥见邢上睿的手逐渐朝自己头顶靠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归青芫冷不丁后退,随即才缓缓抬头,面带疑惑看邢上睿。

邢上睿抬出的手僵在空中,停留一秒,两秒,把手收回裤边。

平时温润的面色僵硬几分。

须臾间,嘴角露出淡笑解释道:“你头上有东西,我想给你拿下来。”

归青芫“奥”了一声,而后用手胡乱扫了扫。

“谢谢组长,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这次没等邢上睿回应。

归青芫便匆忙转身离开,“组长,我先走了。”

刚才邢上睿那举动实属不妥,在此之前,归青芫从不认为邢上睿有什么问题,对她来说,邢上睿就像班级的班长,负责通知一些重要事情。

加上她对异性一直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无论结没结婚,她都会这样做。

包括上次两人一起出文工团聊曲子的事儿,归青芫和他也是隔着半臂距离的。

可刚刚那一茬,搞得归青芫心间有些许不适,不知是周齐堃的话还是她自己所感知。

无论如何,接下来,归青芫都打算和邢上睿再保持保持距离。

-

很快来到了周日,这天归青芫早早起了床。

周齐堃这会儿刚买完早餐回来,见她起这么早还有点惊讶。

他扬眉问:“怎么起这么早?”

归青芫用木梳梳了梳刘海,而后回答:“和曲棉出去玩。”

今天是她和曲棉约定好的日子。

自打上次文工团后,两人便没再见过,前两天归青芫坐公交车意外和她碰见,曲棉得知她去了文工团,很是为她高兴,提议休息日两人一起出来玩,顺便聊聊最近的事。

当初要是没有曲棉,归青芫压根不知道文工团这条路,加上她也很喜欢曲棉,便答应了这提议。

周齐堃把早餐搁在桌上,“就你俩?”

归青芫摇头,“不啊。”

周齐堃拧眉,怎么还有第三个人,“还有谁?”

“邢上睿?”

归青芫瞪了他一眼,这人是一天不提邢上睿就难受吗?

不知道还以为邢上睿是他好哥们。

她难得没客气,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呀,我和他出去干嘛?”

周齐堃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他又问:“静姐?”

归青芫撇撇嘴,语气有点不乐意,“不然呢。”

她和曲棉看完电影就去裁缝铺找静姐聊聊天,这是早就说好的。

听见是静姐,周齐堃心间一松。

他抿唇,自知理亏,从钱包拿出一百块递给归青芫。

“你好好玩,晚上我去裁缝铺接你。”

归青芫拿过钱,而后摆摆手,“你就不用来接我了。”

周齐堃拧眉,听见归青芫又说,“我们可能去看电影,下午再去,说不定还去哪逛呢。”

周齐堃没松口,“那你选个地方我去接你。”

归青芫刚想拒绝,周齐堃又补充了句,“现在天黑的早。”

他知道归青芫怕走夜路。

果然一提到这个,归青芫松口,“那下午四五点你去供销社吧。”

-

1976年的活动并不怎么多,这年头比较流行逛公园,逛百货大楼。

不然就是看电影,看戏。

逛公园,大冷天的现在只有滑冰,百货大楼更没什么逛的了,最终两人思来想去,决定去看电影。

刚好归青芫来到七零年代还没去过电影院。

七零年代的电影院门口是五星红旗军绿色牌匾,上面写着红字——“春桦电影院”。

走进大厅,墙壁上贴着八个样板戏的海报,熟悉的标语。

售票口旁搁着一块小板,上面写着今天播放的影片,此时早已排起大长队。

这也是为何归青芫早起的原因。

今天上午放映:三毛钱,上午8点到12点米国《乱世佳人》

今天下午放映:一毛钱,下午1点到下午2点42《红灯记》

这年头电影并不算便宜了,三毛钱已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天工资。

排队人大都想看《红灯记》,两人也不例外。

可排到两人时,别说《红灯记》了,《乱世佳人》也早就卖完。

顿时间,两人表情都不怎么好,面面相觑,脸上有点绝望。

陡然,眼前出现两张票纸,耳畔传来一男声,“同志,我这有富余票,你要么?”

归青芫抬眼看,是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男子。

她又看了眼票,身边曲棉问:“《红灯记》还是《乱世佳人》?”

男子答:“是《乱世佳人》的。”

曲棉又问:“多少钱?”

“一块二。”

归青芫杏眼圆睁,《乱世佳人》一张票三毛,两张也就六毛,他倒好,直接翻倍。

之前周齐堃给自己买的草帽也不过才两块。

曲棉显然也觉得贵了,“你抢钱啊。”

哪见那男子笑出声,“小同志,你这就说笑了,光天化日我怎么可能做这事。”

归青芫抿唇,的确没真抢钱,倒是光明正大要钱。

这场面让归青芫想到黄牛,没成想这年代也有。

不过也是,之前她看过的年代文,还有投机倒把的,还有黑市什么的。

这么想倒也就不稀奇。

归青芫收回视线,问:“最低多少。”

“便宜不了,你看我这还是连号票的呢。”

说罢,还指了指票上的号,这时候的电影票更像是超市小票,比较窄。

归青芫点点头,“大哥,我懂,我也是诚心买。”

“你说个心理价,要能接受我们就买,不能也不耽误你做生意。”

这段话说得舒服,那男子果然思索一会儿。

缓缓开口:“那这样吧,一块。”

顿了顿还抬了抬下巴,问,“够良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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