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桑荔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江修丞趴在他边上的床头柜睡着的样子。

老公看上去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神色疲倦极了,连帅气英俊的五官都没能彻底遮盖住他眼下的淡青色,显得都有些憔悴。

桑荔只微微一动。

江修丞就醒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给桑荔掖了掖被角,眼底目光灼烫又温柔:“宝宝醒了,还难不难受?想喝水吗?”

桑荔有点茫然。

他有一点点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到两人的卧室里,明明之前他不是已经要和老公去离婚了的吗?

荔荔不是已经要准备出门开始创业的吗?

桑荔有点疑惑的大眼睛傻乎乎的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瞅瞅江修丞。

在吃过蒙特利尔那一次亏之后有了一点点小小的警惕,小嘴叭叭的道:“老公你是不是偷偷揍我了?”

“怎么会。”

江修丞的神情无比自然,无比流畅,就连面上的疲倦和眼里的忧愁都像教科书一样生动,“宝宝,是你太激动,迈出门槛的时候左脚拌了右脚,摔了一跤,摔晕了。”

桑荔:“?”

尊嘟假嘟?

荔荔有这么笨的吗?

桑荔有点不太相信,有理有据的反驳老公:“不会,我根本不可能走门槛摔倒的。”

江修丞面不改色,神情平静:“荔荔,是你迫不及待的想跟老公离婚,蹦蹦跳跳的不肯好好走路开门,迈出去的时候被门槛跌倒,然后头撞在了门上才会撞晕的。”

桑荔:“……”

虽然。

虽然还是有一点不可置信……

但是荔荔是平地摔过很多次的荔荔了……

桑荔游移的又瞅了老公一眼,有点快被说服了:“……你真的没有偷偷打我吗?”

江修丞淡然极了,好像作恶多端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似的透出一种高贵清冷来:“当然。”

江修丞低头又十分顺嘴的亲了桑荔嘴巴一下,慢条斯理道:“老公都已经同意和宝宝离婚了,怎么会做阻碍宝宝的事。不相信老公吗?”

诶……

好骗的桑荔又老实巴交的信了。

他垂下脑袋有点尴尬又不好意思的抠了抠手指,跟老公试图开始辩解:“我,我也没有总是平地摔的,我只是刚刚太激动了。”

江修丞神色不明,幽幽道:“是因为要离开老公所以才这么激动吗?”

桑荔:“……”

小动物般的直觉让桑荔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起眼皮瞧了老公一眼,像条小米虫似的蛄蛹蛄蛹蹭到江修丞身边,贴贴上去,“老公,是不是离婚那里已经下班了?”

“嗯。”

江修丞点头,又道,“今天是周五,接下来他们要休息两天,宝宝,我们要周一才能去了。”

桑荔一下子小脸就垮了,撇着嘴:“啊?!!”

桑荔不太高兴了:“可是那还要好久好久呢,唉!”

他的宝贝是如此的迫不及待,如此的心急如焚,如此的想要离开他。

江修丞不着痕迹的闭了闭眼,重新看向桑荔的时候已经和以往一样的深邃又熨帖。

他抚着桑荔的头发,低声道:“既然这么着急。宝宝可以先试着自己开始创业,反正现在递交资料也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办理,一个月时间,足够宝宝先挑选业务了,好不好?”

老公的这个方法好像有点棒。

桑荔想了想:“那我们都要准备离婚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先搬出去?”

“不搬也可以。”

江修丞道,“这里永远为你敞开。”

桑荔又犹豫了。

这里有他最喜欢的江景,还有全套老公给自己买的家具和各种玩意儿,让桑荔其实很舍不得。

但是要离婚了还住在一起好像是不对的。

桑荔最终摇了摇头:“不好,老公,荔荔要奋斗的,荔荔可以自己找房子住。”

江修丞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血流不止的心脏又被狠狠加上一刀,痛得他连勉强的笑都快要维持不住。

但江修丞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江修丞道:“作为宝贝的创业资金,老公再单独给你八千万,是送给荔荔的。祝荔荔创业成功,好吗?”

桑荔原本是不想要的。

但是他又想起自己在小地瓜上搜索的开店和投资都是需要越多约好的,纠结了一小会儿以后,还是有模有样的点了点头:“那等荔荔变得超有钱以后,会还给你的!”

江修丞看着桑荔。

半靠着躺在床上的桑荔一张脸在室内的灯光下愈发显得白皙漂亮,像一块如何雕琢都已经清新的玉,闪着柔和又动人的光。

他不会放手,也根本不可能放手。

江修丞终归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桑荔的脸:“那等荔荔变得有钱以后,还回回到老公身边么?”

桑荔:“……”

荔荔狠狠犹豫了。

虽然他已经努力遮盖了,努力阻挡了,但自从游轮上的那支枪和江修丞像恶鬼般的变脸以后,桑荔总是依旧怕他。

和江修丞不同,桑荔的所有人生都没有见过这种堪称恐怖片的场景。

以至于很多次的睡梦里,桑荔都仿佛梦到老公拿着那支枪指向自己,再冷冰冰的开口说:“我不爱你了桑荔,我爱上了别人,你去死吧。”

这种恐惧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

桑荔依旧会经常想起那一幕,也正因为如此,他一次又一次的犹豫。

但同样,桑荔也怕自己的犹豫让老公不够高兴,同样担心老公不肯跟她离婚。

于是桑荔只好又说了一个谎:“会的老公!”

桑荔主动在江修丞脸上香了一个,甜甜蜜蜜的说:“老公只要荔荔赚够了钱,就回来带老公一起去花!”

这和一张空头支票没有任何区别。

江修丞站在床头边,低头,最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桑荔的唇角:“走吧,以后那些保镖跟着你,带自己的车去,要注意安全。”

桑荔乖乖的被老公摸摸头又摸摸脸,表情纯良无害极了。

他没有太多的留恋,转身重新背起包。

这次没有了江修丞的阻拦,桑荔一路小跑着出了家门,连再见都没有留出一句。

他收了江修丞的钱,开着江修丞给他买的车,穿着江修丞给他买的衣服,走得毫无回头。

卧室的大门开着。

这座通风格外良好的江景房南北对流,清晨的风裹着短促的凉意,像剔骨的弯刀割进江修丞已经千疮百孔的五脏六腑里。

他从来没这么疼过。

这个世界对于江修丞来说无比容易,他的成长一帆风顺,学习抛下同校学生一大截,就连掌握家族都来得轻而易举。

他只在桑荔身上跌过跟头。

从一开始就是感情的下位,捧着哄着骗着在一起,到头来还是这个结局。

江修丞下意识捏了一下手心。

他没有触摸到桑荔柔而滑的肌理,没有感受到桑荔软绵绵的发丝,没有抚摸到桑荔甜美生津的唇——甚至没有桑荔的哼哼唧唧的抱怨。

这让江修丞在失去桑荔的第一秒就开始像精神病人一样烦躁。

他起身快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又觉得不够,在清晨时分用冷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彻,就连皮肤都泛着青色,才重新走出浴室。

桑荔必须是他的。

桑荔必须爱他。

江修丞优越的身材线条和挺拔的身形重新走进卧室,路过桑荔平时最爱照的那面镜子,侧过身,向镜子内看去。

他看到镜子内的自己。

不着寸缕,赤果的肌肉向下滴着水,灰绿色的瞳孔在这个阴天的清晨显得更加晦暗不明,像是一种不祥的宣告。

水痕顺着他肌理的线条滚下来,顺着他向下垂的发丝落下来,渗进地毯里——像是某种从湖水绿沼中爬出的男鬼。

桑荔大抵不会喜欢他这幅模样。

“啪——”

“砰——”

那张化妆镜厚重的镜面支离破碎,裂成一片片的玻璃渣刷拉刷拉掉在地上和桌上,带着江修丞伤口的血,显得格外可怖。

尖锐的玻璃划痕让江修丞的右手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血水和清水混合的汩汩涌出来,反而让江修丞露出一个像是狰狞的笑。

卧室门紧锁着。

没有佣人和管家敢在这时候敲响或者打开房门,只站在外面瑟缩着喊:“江先生,江先生您还好吗?”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

江修丞的声音竟像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他已经重新穿好了所有衣服,齐整,不苟,右手的伤依旧不断向下淌着血,在纯实木的地板上汇成一条扭曲的小溪。

佣人们惊呼出声。

江修丞却屏退了所有人。

他悠然的去重新冲洗了伤口,坐在桌旁面色沉静的挑净了所有伤口中的玻璃渣,然后在所有人近乎惧怕的目光中,安然无比的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洒了一整瓶酒精。

“不处理完好,夫人会很担心的。”

江修丞甚至有精力关注到佣人的表情,像是个绝世好老板似的进行解释。

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所有佣人安静如默的看着江修丞慢条斯理的最后包上纱布,然后接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江修丞神色像是神经质后的冷静,冷静得让人觉得惶恐。

他受伤的手,纱布已经又渗了血,但江修丞似乎毫无察觉,只缓声道:“位置我知道了。他既然在看店铺,那就主动上去。”

“你不是缺钱么?”

江修丞笑了一声,“你能从他那里骗多少,都算你的。”

电话那边一惊:“江老板说真的?”

“真的。”

江修丞森然道,“如果能一次全部骗光,我再另外奖励你三千万。”

电话挂断。

过度的失血让江修丞微微有些晕眩,他坐在桌旁沉默的看着自己右手上的婚戒——刚刚有些血干涸在了上面,他还没来得及擦净。

清晨依稀的光在戒圈上折射。

江修丞眯了眯眼,仿佛看到桑荔坐在桌子对面不老实的用脚勾他的腿,然后把不爱吃的全部拨出来,再笑嘻嘻的说老公吃。

他又仿佛看到时间流转,穿着一双假耐克的桑荔背着假阿迪达斯的包,身上的白色化纤短袖洗得发皱,小心翼翼的站在自己面前。

——“江……是江先生吗?”

他的爱人只是坏了一点,只是爱玩了一点,只是……

只是没那么爱他。

但幸好。

他总是很有价值。

他将永远拥有无可比拟的利用价值。

江修丞闭了闭眼。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佣人的声音有些战栗的在身旁响起:“……江先生,您的纱布浸透了,您看要不要给您重新更换一下?”

江修丞这才重新注意到自己的手。

他开口道:“不必,我自己来。”

“让司机备车。”

江修丞平和道,“今天我亲自去接江蕴放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