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放下执念
人间街道上有个疯子，整日咧嘴傻笑。
偶尔有好心人看他可怜，丢下几个铜板或馒头，疯子看都不看一眼。
别的乞丐见他不拿，就偷走他的馒头，偷走他的铜板。
疯子依旧笑着，没有反应。
他偶尔抬头望天，见一道火光划过，就笑得更大声，嘴里嘟囔着。
“元帅，是元帅。”
疯子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爬满虱子跳蚤，遮住了脸。
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常年在这条街上。
朝代更替，人来了一茬儿，又走了一茬儿，那个蹦蹦跳跳的疯子还在。
他的笑声里装满悲伤，可惜没人听得懂。
有一回，公主随父皇出宫，身边跟着个清秀的小太监，名叫怀吉。
她远远瞧见那疯子，起初很是害怕，后来又生出怜悯。
她摘下发簪，让怀吉送去。
小太监将发簪放进疯子的破碗里，他看了疯子一眼，看不清疯子的脸，只看见一只伤心的眼睛，像被痛苦泡了几百年。
小太监往回走时还在想，这疯子定是遇到了极其痛苦的事，不然怎会有那样的眼睛。
马车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响。
疯子的笑声从后面传来，像一首悲凉的曲儿。
再后来，公主死了，听说被婆家虐待死的，小太监成了守墓人。
那疯子还在街上。
与疯子一样的，东海里也有一道身影，是一抹红白色。
这几百年，他把东海寻了一遍。
寻完了，又开始寻第二遍，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丙丙。
李靖跑来龙宫，苦着脸看敖广。
“你倒是劝劝你儿媳妇啊，人间妖魔作乱他也不管，他从前最在意苍生的。”
敖广瞪他。
“那是你儿子，你自己去劝。”
李靖心想，我若能劝，还用你说？
两个老父亲面对面，唉声叹气。
太乙真人偶尔也来，无论他说什么，哪吒都不理，只埋头苦寻。
杨戬和孙悟空偶尔也来。
杨戬这些年也不好过，与敖寸心和离了，妹妹被个懦弱书生拐跑了，给他生了个不懂事的外甥。
孙悟空倒快活，杨戬瞧不得他自在，就给他找不痛快，让他去给沉香当师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哪吒像听不见似的，只顾着寻找他的龙魂。
偶尔嫌他俩碍事，混天绫将他们赶出老远。
鬼界的鬼偶尔也来，来了也不说话，只陪着他们王后一起寻找。
流逝的是时间，不变的是疯子的傻笑和哪吒的寻找。
天上那些好事的神仙，都在看热闹，他们甚至打起赌来。
“你说中坛元帅能寻到吗？”
“我看悬，若能寻着，早寻着了。”
“万一他的痴情，感动了天道呢？”
“那这天道快感动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神仙们你一句我一句，反正他们的寿命长，无聊时就拿这事说说，打发时间。
突然有一天，那疯子离开了街道，他跟随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
黑白无常押着懵懂的新魂在前面走，戈笙在后面跟着。
他俩常来人间，见过戈笙许多次，没想到这回他肯挪窝了，倒是稀罕事。
两个鬼也没把他当回事，他仙骨还在，仍是神仙，来冥界不归他俩管，自有阎王和判官。
戈笙站在彼岸花丛里，他不笑了，只愣愣站着。
他最近总能听到一种声音，从地府深处传来，像是在急切的呼唤他，所以他来了。
他站了许久，白无常帮他掐算着，得有五年。
五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他们来讲很短。
戈笙动了，他循着那声音走去。
黑白无常嘀嘀咕咕。
“他找地藏菩萨做什么？”
“出家？”
“有可能。”
戈笙来到地藏菩萨面前，在菩萨对面盘腿坐下。
他歪着头，眼中盛满痛苦。
“他不要我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地藏菩萨睁开眼，眼中都是慈悲。
“《心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杂阿含经》有言：爱为网、为胶、为泉、为藕根，能为众生结烦恼诸苦。”
戈笙听不懂，他眼中只有迷茫。
爱能为藕根，能为众生结烦恼诸苦，那为什么，那条小龙却是快乐的？
戈笙留下来听经。
菩萨讲得慢，一句一句，像水滴石头，他听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百年，千年。
那一日，他坐在忘川河畔打坐，这是他除了听经最常做的事。
一个身穿粉衣的女鬼从他身边走过，她觉着稀奇，怎么会有人喜欢在这忘川河边打坐？
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她总能在河畔看见那个少年，一直不敢开口的她，这日竟上前打了招呼。
“你为什么在这里打坐？”
戈笙没有睁眼，嘴唇动了。
“因为无法勘破情爱。”
女鬼浅笑，脸蛋上缀两个梨涡。
“这有什么难的？情爱就是两个人彼此爱着对方。”
戈笙睁开眼，看向她。
“那若对方不爱你呢？”
女鬼歪着头，眨眨眼。
“那当然不是情爱，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是执念，执念这东西不好，要学会放下。”
戈笙怔住，他突然懂了。
他对元帅的感情，原来不是爱，是执念，是心魔，是他给自己织的网。
缠了太久，误以为是深情。
他慢慢起身，走下忘川河。
女鬼吓得惊呼出声。
“别往前走了，这河水很危险。”
戈笙侧过头，对她笑了，似月破乌云，光华万丈。
女鬼看得呆住，她忽然觉得，她也找到了爱。
戈笙去河边洗了头发，换上干净衣裳，回来后，又在河畔坐下。
女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叫江晚吟，你叫什么名字？”
戈笙幽幽吐出两个字。
“戈笙。”
从此他便在这里打坐。
日升月落，花开叶落。
鬼差从他身边过，新魂从他身边过，他不动。
十年，如一日。
彼岸花开了又谢，忘川水涨了又落。
他一直坐在那里。
身边始终陪着一个女鬼，名叫江晚吟。
戈笙放下了执念，哪吒还没有放下，他还在寻找。
这一千年，他把这辽阔大海走了一遍又一遍。
哪里的珊瑚最漂亮，哪里的鱼群最好看，哪里的水域最危险，他都了如指掌。
这一日，他累了。
躺在礁石上，想歇一歇。
他躺着，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来。
东海底层亮起一点点绿色的莹光，它们朝哪吒的方向飞来，慢慢的，慢慢地，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走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哪吒睁开眼，看见了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哪吒的表情很平静，只有唇角，缓缓弯起。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他想他会开心得疯掉。
事实上，他只是微笑着。
因为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他心中的这份儿平静，是这一千年的厚度。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敖丙的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丙丙，你怎么来得这样慢？”
敖丙深情的看着他，看着他眉间那一点化不开的忧伤。
“我想大抵是我零散的魂魄，感受到你眉间化不开的忧伤，他们穿过烟波浩渺的大海，一点一滴将我拼凑完整，带着无尽的爱，把我送回你身边。”
他凑近，吻上哪吒眉间的朱砂痣。
“小疯子，我真的好爱你。”
-正文完-
偶尔有好心人看他可怜，丢下几个铜板或馒头，疯子看都不看一眼。
别的乞丐见他不拿，就偷走他的馒头，偷走他的铜板。
疯子依旧笑着，没有反应。
他偶尔抬头望天，见一道火光划过，就笑得更大声，嘴里嘟囔着。
“元帅，是元帅。”
疯子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爬满虱子跳蚤，遮住了脸。
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常年在这条街上。
朝代更替，人来了一茬儿，又走了一茬儿，那个蹦蹦跳跳的疯子还在。
他的笑声里装满悲伤，可惜没人听得懂。
有一回，公主随父皇出宫，身边跟着个清秀的小太监，名叫怀吉。
她远远瞧见那疯子，起初很是害怕，后来又生出怜悯。
她摘下发簪，让怀吉送去。
小太监将发簪放进疯子的破碗里，他看了疯子一眼，看不清疯子的脸，只看见一只伤心的眼睛，像被痛苦泡了几百年。
小太监往回走时还在想，这疯子定是遇到了极其痛苦的事，不然怎会有那样的眼睛。
马车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响。
疯子的笑声从后面传来，像一首悲凉的曲儿。
再后来，公主死了，听说被婆家虐待死的，小太监成了守墓人。
那疯子还在街上。
与疯子一样的，东海里也有一道身影，是一抹红白色。
这几百年，他把东海寻了一遍。
寻完了，又开始寻第二遍，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丙丙。
李靖跑来龙宫，苦着脸看敖广。
“你倒是劝劝你儿媳妇啊，人间妖魔作乱他也不管，他从前最在意苍生的。”
敖广瞪他。
“那是你儿子，你自己去劝。”
李靖心想，我若能劝，还用你说？
两个老父亲面对面，唉声叹气。
太乙真人偶尔也来，无论他说什么，哪吒都不理，只埋头苦寻。
杨戬和孙悟空偶尔也来。
杨戬这些年也不好过，与敖寸心和离了，妹妹被个懦弱书生拐跑了，给他生了个不懂事的外甥。
孙悟空倒快活，杨戬瞧不得他自在，就给他找不痛快，让他去给沉香当师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哪吒像听不见似的，只顾着寻找他的龙魂。
偶尔嫌他俩碍事，混天绫将他们赶出老远。
鬼界的鬼偶尔也来，来了也不说话，只陪着他们王后一起寻找。
流逝的是时间，不变的是疯子的傻笑和哪吒的寻找。
天上那些好事的神仙，都在看热闹，他们甚至打起赌来。
“你说中坛元帅能寻到吗？”
“我看悬，若能寻着，早寻着了。”
“万一他的痴情，感动了天道呢？”
“那这天道快感动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神仙们你一句我一句，反正他们的寿命长，无聊时就拿这事说说，打发时间。
突然有一天，那疯子离开了街道，他跟随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
黑白无常押着懵懂的新魂在前面走，戈笙在后面跟着。
他俩常来人间，见过戈笙许多次，没想到这回他肯挪窝了，倒是稀罕事。
两个鬼也没把他当回事，他仙骨还在，仍是神仙，来冥界不归他俩管，自有阎王和判官。
戈笙站在彼岸花丛里，他不笑了，只愣愣站着。
他最近总能听到一种声音，从地府深处传来，像是在急切的呼唤他，所以他来了。
他站了许久，白无常帮他掐算着，得有五年。
五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他们来讲很短。
戈笙动了，他循着那声音走去。
黑白无常嘀嘀咕咕。
“他找地藏菩萨做什么？”
“出家？”
“有可能。”
戈笙来到地藏菩萨面前，在菩萨对面盘腿坐下。
他歪着头，眼中盛满痛苦。
“他不要我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地藏菩萨睁开眼，眼中都是慈悲。
“《心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杂阿含经》有言：爱为网、为胶、为泉、为藕根，能为众生结烦恼诸苦。”
戈笙听不懂，他眼中只有迷茫。
爱能为藕根，能为众生结烦恼诸苦，那为什么，那条小龙却是快乐的？
戈笙留下来听经。
菩萨讲得慢，一句一句，像水滴石头，他听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百年，千年。
那一日，他坐在忘川河畔打坐，这是他除了听经最常做的事。
一个身穿粉衣的女鬼从他身边走过，她觉着稀奇，怎么会有人喜欢在这忘川河边打坐？
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她总能在河畔看见那个少年，一直不敢开口的她，这日竟上前打了招呼。
“你为什么在这里打坐？”
戈笙没有睁眼，嘴唇动了。
“因为无法勘破情爱。”
女鬼浅笑，脸蛋上缀两个梨涡。
“这有什么难的？情爱就是两个人彼此爱着对方。”
戈笙睁开眼，看向她。
“那若对方不爱你呢？”
女鬼歪着头，眨眨眼。
“那当然不是情爱，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是执念，执念这东西不好，要学会放下。”
戈笙怔住，他突然懂了。
他对元帅的感情，原来不是爱，是执念，是心魔，是他给自己织的网。
缠了太久，误以为是深情。
他慢慢起身，走下忘川河。
女鬼吓得惊呼出声。
“别往前走了，这河水很危险。”
戈笙侧过头，对她笑了，似月破乌云，光华万丈。
女鬼看得呆住，她忽然觉得，她也找到了爱。
戈笙去河边洗了头发，换上干净衣裳，回来后，又在河畔坐下。
女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叫江晚吟，你叫什么名字？”
戈笙幽幽吐出两个字。
“戈笙。”
从此他便在这里打坐。
日升月落，花开叶落。
鬼差从他身边过，新魂从他身边过，他不动。
十年，如一日。
彼岸花开了又谢，忘川水涨了又落。
他一直坐在那里。
身边始终陪着一个女鬼，名叫江晚吟。
戈笙放下了执念，哪吒还没有放下，他还在寻找。
这一千年，他把这辽阔大海走了一遍又一遍。
哪里的珊瑚最漂亮，哪里的鱼群最好看，哪里的水域最危险，他都了如指掌。
这一日，他累了。
躺在礁石上，想歇一歇。
他躺着，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来。
东海底层亮起一点点绿色的莹光，它们朝哪吒的方向飞来，慢慢的，慢慢地，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走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哪吒睁开眼，看见了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哪吒的表情很平静，只有唇角，缓缓弯起。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他想他会开心得疯掉。
事实上，他只是微笑着。
因为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他心中的这份儿平静，是这一千年的厚度。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敖丙的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丙丙，你怎么来得这样慢？”
敖丙深情的看着他，看着他眉间那一点化不开的忧伤。
“我想大抵是我零散的魂魄，感受到你眉间化不开的忧伤，他们穿过烟波浩渺的大海，一点一滴将我拼凑完整，带着无尽的爱，把我送回你身边。”
他凑近，吻上哪吒眉间的朱砂痣。
“小疯子，我真的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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