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逢
鬼眼所见的人间，与活人不同。
色彩总是蒙着一层灰调，终年浮着稀薄的雾。
他们虽在人间，又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帐，活人瞧不见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愿意显露形迹。
他们只能在夜间活动，白日阳气灼灼，对魂体而言是大忌。
敖丙受龙宫固魂香的滋养，白日里能勉强显露出淡色的影儿，不能久晒。
故而白日的鬼界总是寂静的，到了夜晚，才变得热闹起来。
已称了王朝，原来那简陋的小院就显得过于寒酸。
众鬼在姜知玄的调度下，开始修建王城。
裴既白领着四五个腿脚快的，四处游荡，遇见飘零无依的孤魂就往回带。
鬼众从三十几个，渐渐涨到二百多个，还有继续增长的势头。
最清闲的就数敖丙这位大王了。
建屋扩土不需要他动手，招兵买马也不用他操心，他只需在那儿，就是坐镇。
闲来无事时，敖丙飘去了人间街市，停在饭菜香气最浓的摊铺，凑近碗碟深深一吸，食物的精气入了他的口中。
经他这么一吸，饭菜瞧着没有变，吃到活人嘴里滋味全失，味同嚼蜡。
食客们为此争执不休，摔碗骂街。
敖丙这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愧疚，转身去寻下一处香气了。
这夜，敖丙照例要去街市上游荡。
姜知玄拦住他。
“大王，臣听闻封神榜已开，榜上有名的人皆已封神，如今天地秩序已定，正是多事之秋，还请大王不要独自外出为好。”
敖丙听着，不以为意。
封神榜开不开，与他有什么关系？那榜上又没他的名姓。
他胡乱点了点头，敷衍道：
“本大王知道了，你去忙吧。”
姜知玄瞧着他的神色，明显不信。
敖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挺直腰板，像拔地而起的青竹，摆出王的架子。
“你这样瞧着本大王干什么？”
姜知玄自知失态，连忙躬身。
“臣无事。”
“既无事就去忙你的。”敖丙挥挥手，转身面朝院外那片荒野，故作深沉，“我在这儿吹吹风，这里凉快。”
姜知玄只得告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撞见敖丙也回头看他，敖大王拧紧眉头，明显不悦了。
姜知玄立刻回身，匆匆离开。
待他身影走远，敖丙贼兮兮地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其他鬼在，悄悄溜出院子，飘向人间街市。
逛完一条街，那些摊贩的粗茶淡饭勾不起他的兴趣。
敖丙咂咂嘴，往另一条更热闹的长街飘去。
一个灰袍小道士打街上路过，忽然停下脚步，皱起鼻子四处嗅，像只寻找骨头的野狗。
敖丙起初没在意，只当是个举止古怪的凡人。
他正要继续飘向下一条街，道士凑到了他跟前，眼睛炯炯发光。
“啊哈，在这儿了。”
敖丙向后退去一步，脸上露出嫌弃，这人也挨得太近了些。
道士从布袋里摸出个小瓶，往眼里滴了两滴牛眼泪。
再睁眼时，敖丙的身形在他眼中变得清晰。
抽出桃木剑，指向敖丙，冷喝一声。
“大胆孽障，竟敢在此作祟！”
敖丙眨着紫眸，颇有兴致地瞧着这道士。
见对方的目光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这人，能看见他？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作祟？”
“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街头游荡，定是图谋不轨。”
敖丙琢磨着小道士这话，越品越觉得古怪。
一拍脑门，他恍然大悟。
他是鬼啊，不夜里出来，难道要白日顶着太阳出来逛？
嘴角抽了抽，敖丙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同情，好鬼不能和傻子计较。
“我倒想白日出来，你看我行么？”
“孽障还敢狡辩。”
道士挺剑刺来，敖丙也不躲，抬手抓住桃木剑，稍一用力，木剑被他掰成两截。
他生前好歹是东海三太子，对付这半吊子道士，绰绰有余。
道士眼珠子瞪大，他没料到这鬼竟然不怕桃木剑。
慌忙掏出一道黄符，贴在敖丙额头上。
敖丙嫌弃地抬手扯下来，随手一揉扔了，接着抬脚踹向小道士。
道士哎哟一声，趴在了地上。
敖丙的魂魄与寻常游魂不同，这些驱鬼的法器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小道士捂着肚子爬起来，脸皱成一团，看出自己与这鬼实力悬殊。
他咬咬牙，从布袋里掏出三炷香，就地点燃，朝着东方扑通一声跪下。
这是要焚香请神，拜请哪吒三太子下界除妖。
敖丙抱着胳膊立在原地，看那道士郑重其事点香跪拜，眉头挑动。
打不过就打不过，行这么大礼作甚？
小道士却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云楼宫中，正闭目调息的哪吒眉心一动，感应到凡间请愿。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提起火尖枪，朝下界而去。
此时正是人间鼎革，天界新立，天庭律令昭昭，需重视凡人愿力。
即使是哪吒，也必须接凡人请愿。
倏忽间，天上墨云翻涌，电闪雷鸣，狂风平地而起，沙尘迷眼。
敖丙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待风势稍歇，他放下手，睁开眼。
那小道士还跪在原处，嘴里念个不停。
而半空中，多了一道身影。
敖丙眯起眼睛看去，蓝裤，白褂，红肚兜。
这打扮怎会这么眼熟？
视线往上移，看到一张玉面娇容，敖丙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是哪吒。
这个小疯子怎么会在这里？
哪吒的眼皮半抬不抬，仿佛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看到敖丙的一瞬间，那双眸子彻底睁开，眼波像是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敖丙哪里顾得上看他的神情，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逃离这里。
小道士看不见哪吒，见敖丙瘫坐在地，天上雷云不散，电光隐现，猜想是哪吒三太子显灵降鬼了。
他咧开嘴，朝着敖丙露出八颗牙，笑得得意。
“你狂啊，怎么不狂了？贫道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鬼狂必死亡。”
敖丙没有心思理会这小道士，他发现双腿又不听使唤了，这次软得连爬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那袭白衣，越来越近。
色彩总是蒙着一层灰调，终年浮着稀薄的雾。
他们虽在人间，又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帐，活人瞧不见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愿意显露形迹。
他们只能在夜间活动，白日阳气灼灼，对魂体而言是大忌。
敖丙受龙宫固魂香的滋养，白日里能勉强显露出淡色的影儿，不能久晒。
故而白日的鬼界总是寂静的，到了夜晚，才变得热闹起来。
已称了王朝，原来那简陋的小院就显得过于寒酸。
众鬼在姜知玄的调度下，开始修建王城。
裴既白领着四五个腿脚快的，四处游荡，遇见飘零无依的孤魂就往回带。
鬼众从三十几个，渐渐涨到二百多个，还有继续增长的势头。
最清闲的就数敖丙这位大王了。
建屋扩土不需要他动手，招兵买马也不用他操心，他只需在那儿，就是坐镇。
闲来无事时，敖丙飘去了人间街市，停在饭菜香气最浓的摊铺，凑近碗碟深深一吸，食物的精气入了他的口中。
经他这么一吸，饭菜瞧着没有变，吃到活人嘴里滋味全失，味同嚼蜡。
食客们为此争执不休，摔碗骂街。
敖丙这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愧疚，转身去寻下一处香气了。
这夜，敖丙照例要去街市上游荡。
姜知玄拦住他。
“大王，臣听闻封神榜已开，榜上有名的人皆已封神，如今天地秩序已定，正是多事之秋，还请大王不要独自外出为好。”
敖丙听着，不以为意。
封神榜开不开，与他有什么关系？那榜上又没他的名姓。
他胡乱点了点头，敷衍道：
“本大王知道了，你去忙吧。”
姜知玄瞧着他的神色，明显不信。
敖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挺直腰板，像拔地而起的青竹，摆出王的架子。
“你这样瞧着本大王干什么？”
姜知玄自知失态，连忙躬身。
“臣无事。”
“既无事就去忙你的。”敖丙挥挥手，转身面朝院外那片荒野，故作深沉，“我在这儿吹吹风，这里凉快。”
姜知玄只得告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撞见敖丙也回头看他，敖大王拧紧眉头，明显不悦了。
姜知玄立刻回身，匆匆离开。
待他身影走远，敖丙贼兮兮地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其他鬼在，悄悄溜出院子，飘向人间街市。
逛完一条街，那些摊贩的粗茶淡饭勾不起他的兴趣。
敖丙咂咂嘴，往另一条更热闹的长街飘去。
一个灰袍小道士打街上路过，忽然停下脚步，皱起鼻子四处嗅，像只寻找骨头的野狗。
敖丙起初没在意，只当是个举止古怪的凡人。
他正要继续飘向下一条街，道士凑到了他跟前，眼睛炯炯发光。
“啊哈，在这儿了。”
敖丙向后退去一步，脸上露出嫌弃，这人也挨得太近了些。
道士从布袋里摸出个小瓶，往眼里滴了两滴牛眼泪。
再睁眼时，敖丙的身形在他眼中变得清晰。
抽出桃木剑，指向敖丙，冷喝一声。
“大胆孽障，竟敢在此作祟！”
敖丙眨着紫眸，颇有兴致地瞧着这道士。
见对方的目光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这人，能看见他？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作祟？”
“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街头游荡，定是图谋不轨。”
敖丙琢磨着小道士这话，越品越觉得古怪。
一拍脑门，他恍然大悟。
他是鬼啊，不夜里出来，难道要白日顶着太阳出来逛？
嘴角抽了抽，敖丙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同情，好鬼不能和傻子计较。
“我倒想白日出来，你看我行么？”
“孽障还敢狡辩。”
道士挺剑刺来，敖丙也不躲，抬手抓住桃木剑，稍一用力，木剑被他掰成两截。
他生前好歹是东海三太子，对付这半吊子道士，绰绰有余。
道士眼珠子瞪大，他没料到这鬼竟然不怕桃木剑。
慌忙掏出一道黄符，贴在敖丙额头上。
敖丙嫌弃地抬手扯下来，随手一揉扔了，接着抬脚踹向小道士。
道士哎哟一声，趴在了地上。
敖丙的魂魄与寻常游魂不同，这些驱鬼的法器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小道士捂着肚子爬起来，脸皱成一团，看出自己与这鬼实力悬殊。
他咬咬牙，从布袋里掏出三炷香，就地点燃，朝着东方扑通一声跪下。
这是要焚香请神，拜请哪吒三太子下界除妖。
敖丙抱着胳膊立在原地，看那道士郑重其事点香跪拜，眉头挑动。
打不过就打不过，行这么大礼作甚？
小道士却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云楼宫中，正闭目调息的哪吒眉心一动，感应到凡间请愿。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提起火尖枪，朝下界而去。
此时正是人间鼎革，天界新立，天庭律令昭昭，需重视凡人愿力。
即使是哪吒，也必须接凡人请愿。
倏忽间，天上墨云翻涌，电闪雷鸣，狂风平地而起，沙尘迷眼。
敖丙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待风势稍歇，他放下手，睁开眼。
那小道士还跪在原处，嘴里念个不停。
而半空中，多了一道身影。
敖丙眯起眼睛看去，蓝裤，白褂，红肚兜。
这打扮怎会这么眼熟？
视线往上移，看到一张玉面娇容，敖丙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是哪吒。
这个小疯子怎么会在这里？
哪吒的眼皮半抬不抬，仿佛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看到敖丙的一瞬间，那双眸子彻底睁开，眼波像是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敖丙哪里顾得上看他的神情，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逃离这里。
小道士看不见哪吒，见敖丙瘫坐在地，天上雷云不散，电光隐现，猜想是哪吒三太子显灵降鬼了。
他咧开嘴，朝着敖丙露出八颗牙，笑得得意。
“你狂啊，怎么不狂了？贫道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鬼狂必死亡。”
敖丙没有心思理会这小道士，他发现双腿又不听使唤了，这次软得连爬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那袭白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