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帖子送来的时候,徐无虑……

帖子送来的时候, 徐无虑正蹲在听竹轩的院子里,研究竹子的长势。

现在刚入夏,酷热马上到来, 竹子可谓是夏天解暑的好药材。竹沥清热化痰, 竹茹止呕,竹叶清心火……要是能在京城开辟一条竹类药材的供应链,温家这院子里的竹子就是现成的样品。

不!

打住!

这不是重点!

现在不是想竹子的时候!

帖子在眼前呢!

其实徐无虑早就在琢磨林夫人会啥时候送帖子来,想过三天以后, 想过一旬以后,甚至一个月以后都想过,就是没想到今天早上一起来, 没过多久, 帖子就送到了。

惊得她咂舌。

林夫人这么急的吗?

没想到啊。

还是说,公主在背后示意···

啊啊啊,不管了,送帖子来的小厮还在等回复呢。

徐无虑甩头, 停止杂七杂八地联想。

现在, 重点是应付现在的情况。

林夫人派来的小厮站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个洒金笺的帖子, 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徐姑娘, 这是咱们林夫人送来给您的帖子。”

徐无虑接过帖子, 翻开一看,字迹清秀, 措辞客气:

“徐姑娘慧鉴:日前一晤,甚为投契。拙疾缠绵,欲烦妙手。寒舍扫榻以待,姑娘何时得闲, 随时过府一叙,不胜翘企。”

随时得闲,随时过府。

这话说得真客气,客气到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送帖子的小厮还不走,垂手站着,脸上带着“我下面要说的话是主子让我说的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徐无虑看他:“还有事?”

小厮低声道:“夫人说……今日备了新鲜的鲥鱼,还有南边来的莼菜,都是顶时令的。”

徐无虑:“……”

不是随时吗?怎么随时变成了今天?而且连菜单都报出来——这是暗示,还是明示?鲥鱼、莼菜,都是娇贵东西,放不得。林夫人这是在告诉她:我准备好了,你赶紧来。

徐无虑心里那个无语啊。

您昨天不是还说改日吗?我以为是三五天、七八天,结果改日就是明天?您这改日的定义也太灵活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了。容我禀过师父,再给夫人回话。”

小厮行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师父和师兄已经坐在石桌旁。她把帖子递过去,把送帖小厮的话也转述一遍。

师父看完帖子,没说话,递给温知著。温知著看完,也沉默一瞬。

两人对视一眼。

“昨天才邀的,今天帖子就到。”温知著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洒金笺的边缘轻轻摩挲,“而且特意备席面,暗示今日就去。这不像是林夫人的手笔。”

徐无虑心里那个泡泡又冒出来。她其实也猜到了,林夫人昨天那态度,虽然亲近,但并不急切。今天这帖子,客气是客气,但底下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像有人在后面推着,让她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办成。

“是公主?”她低声问,声音小得只有师徒三人能听见。

师父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既是鲥鱼,便不好放凉了吃。”

徐无虑懂了。不管背后是谁,今天这顿饭,她怕是躲不掉。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比刚才那小厮的动静大多了。

一群人。

脚步声里还夹着大夫人周氏的嗓音。

师徒三人再次噤声。

大夫人果然来了。

身后跟着春纤和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锦盒,阵仗不小。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洒金笺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林夫人府上送帖子来了?”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帖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更盛,“好!好!我就说林夫人赏识你!昨天才见的,今天帖子就到。无虑,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徐无虑保持微笑,心里想:大夫人,您高兴得太早,这面子背后是什么还不知道呢。

大夫人回头冲春纤一摆手:“拿过来。”

春纤上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白玉小罐,罐身莹润,隐隐透出一股清雅的香气。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香膏,”大夫人拿起白玉罐,得意地说,“诰命夫人才有的份例。我平日里都舍不得用,今儿个特意拿来给你。”

话里话外,意思都是,瞧瞧我对你多好。

“林夫人府上不比寻常人家,你是温家出去的,得体面些。这香膏你带着,见客之前擦一点,气色也好些。”

宫里头的东西。诰命夫人用的香膏。

徐无虑内心啧啧称奇。

大夫人对她是真舍得下本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慷慨,还是让财迷本性的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理智马上就跟上来。

穿得太好、打扮得太精致,到了林夫人府上,万一又招来什么桃花呢?万一特殊势力的公主看她不顺眼呢?万一……

所以,她准备拒绝。

刚要开口说“不用了,我穿师门衣裳就好”,师父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大嫂,东西是好东西,但无虑用不上。”

大夫人的笑容一僵。

“无虑是去给人看病的,不是去比美的。穿师门衣裳,戴药王谷腰佩,便是最好的体面。那些脂粉香膏,反倒喧宾夺主。”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退去。

“三弟,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怕徐姑娘在林夫人面前不够体面吗?她代表的是咱们温家——”

“她代表的是药王谷。”师父打断她的话。

眼睛看着大夫人,看得她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温知著在一旁适时开口,“母亲,师父说得对。师妹此去,靠的是医术,不是香膏。林夫人邀她去,也是因为茶会上她诊脉诊得好,不是因为用了什么香膏。您的心意师妹心领了,但这些东西,确实不必带。”

大夫人看着自己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知著平时温温和和,好说话得很,但一旦和师父站在同一阵线,那就是一堵墙,谁也别想推过去。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妥协的无奈说道:“你们师门的事,我说不过你们。不过这香膏——既然带来了,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个白玉小罐塞进徐无虑手里,“无虑,东西你收着,用不用的随你。伯母一片心意,你别推辞了。”

徐无虑顿时感觉烫手。

不收,大夫人脸上挂不住。收了,不代表她会用。

思考片刻,她抬起头,乖巧地笑了笑:“多谢伯母,晚辈收下了。”

大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几句“到了林府要守规矩”、“见了林夫人要有礼数”之类的话,才带着春纤和丫鬟们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玉小罐放在石桌上,在素净的药箱、茶盏、书卷中间,显得格外精致,也格外突兀。

“师父,这个——”

“收着。”师父平淡地说,“大嫂说得对,既是心意,不好推辞。至于用不用随你。”

徐无虑立刻会意。

把白玉小罐塞进袖袋里,和防狼喷雾做邻居。

用是不可能用的。但白送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反正,大夫人高兴,她也高兴,双赢。

她把帖子又拿起来看一遍。洒金笺上那句“随时过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随时。

不就是今天吗。

她叹口气,把帖子折好,收进袖袋。

“师父,师兄,我去换衣裳。”

“嗯。”师父点头,“药箱检查一遍,该带的都带上。”

温知著站起身,走到面前,把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

“含在舌下的,”他低声说,“提神醒脑,也能应急。若觉得头晕、胸闷,或者……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含一颗,能撑一阵。”

徐无虑看着青瓷小瓶,心里暖暖的。师兄从来没说过担心两个字,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她把万一准备好。

她接过瓶子,用力点点头。

“我去了。”

徐无虑换好衣裳,拎着药箱,穿过小天井,走出了听竹轩的院门。

然后,愣住了。

大夫人周氏没有走。

她就站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正和身边一个管事嬷嬷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热情得很。

“无虑!出来了?”她快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地握住徐无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嗯,这身好,素净,清爽,一看就是正经学医的姑娘。”

徐无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愣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伯母费心了。”

“费什么心,应该的!”大夫人拍拍她的手背,“马车我给你备好,就停在二门外。是我们府里上好的那一辆,平时你大伯出门才用的,今儿个特意留给你。”

徐无虑张嘴想说点什么,大夫人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林夫人府上虽然不远,但坐马车总比坐轿子稳当,你带着药箱呢,颠簸可不好。车里的垫子我都让春纤换新的,茶也备好,你路上喝两口润润嗓子……”

徐无虑心里很复杂。

大夫人对她是真好。马车、垫子、茶,样样周到,挑不出毛病。但这好的背后是什么,她也差不多猜到。

无非利益二字。

大夫人不蠢。

一个能在温家这样的官宦世家里稳稳当当做几十年当家主母的女人,怎么可能蠢?她如果想害自己,有无数种更隐蔽、更有效的方法,不会用这种明晃晃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手段。所以大夫人现在不会真的伤害她。

至少,在把她卖个好价钱之前,不会。

徐无虑想到这里,心里安定。

“多谢伯母。”她这次没有推辞那辆马车。推辞了反倒让大夫人多想,不如大大方方接受,反正不坐白不坐。

大夫人见她没有拒绝,脸上的笑容更盛,一路送到二门,依依不舍地挥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替我给林夫人问好!”

车帘落下,车夫的鞭子轻轻一甩,马车动起来。

徐无虑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长长地舒气。

京城的路比临渊城的平整多了,马车走在上面几乎不怎么颠簸。她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一眼。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比她刚进城那天看到的还要热闹。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旁的宅院也不像温府那样气派,就是普通官员居住的那种,门口的石狮子小一号,台阶少两级,匾额上的字也规规矩矩,不张扬。

林夫人的府邸到了。

徐无虑从车窗往外看,心里默默评估:地段一般,不算偏,但也不在核心的官邸区。门面一般,青砖灰瓦,没什么雕梁画栋,门口的台阶也就三级,打扫得倒是干净。整体来说,就是那种不穷不富、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的普通官员宅邸。

徐无虑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一个能和公主走得那么近的女人,住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要么是她刻意低调,要么是她根本不需要靠宅院的奢华来证明什么。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不能看表面。

她想起师父的叮嘱,谨言慎行,低调为上。

想起师兄的提醒,只看病,不多事。

想起大夫人过度热情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小心思。

她拎着药箱,掀开车帘。

马车旁边,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侍女已经等着。侍女的穿戴也一般,衣裳料子是细棉布的,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手上也没什么首饰,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像温府丫鬟那样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看到徐无虑下车,侍女上前一步,福福身:“是徐姑娘吧?夫人等候多时,姑娘这边请。”

徐无虑微微点头,拎紧药箱,跟在她身后,迈进林府的门槛。

门槛不高,跨过去很容易。

但里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进了这扇门,林夫人、公主、那股特殊势力、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所有这些之前只存在于猜测中的东西,都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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