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温知序。

温知序。

那个阳光开朗、嘴巴比脑子快的、家里排行老三的、她躲了半个多月没见的温家三公子, 此时此刻,正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 一脸惊喜地朝她的马车挥手。

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包酥饼。

“你不是说不出来吗?”

温知序的声音又脆又亮, 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给你带酥饼你都不要,我还以为你真要在屋里闷到发霉呢!原来你偷偷跑出来看游街了!”

徐无虑僵在车里,手指攥着车帘, 指节泛白。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她拒绝探花的话刚说完, 探花还在旁边没走远, 你是嫌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够多,还是嫌这朵桃花劫开得不够旺?

温知序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还举着那包酥饼,笑得没心没肺。

探花嘴角上翘。

目光从车帘上慢慢移下来, 落在马车侧壁上温府的徽记上。

“温家。”

然后他看向温知序, “这位公子方才说——小师妹?可是温三爷门下那位女大夫?近日京城茶会上颇受几位夫人赞誉的那个徐氏?”

温知序眨了眨眼, 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你认识我小师妹?”

探花脸上, 笑容笃定。

徐无虑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那个笑容, 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完了。

探花知道她是谁了。

“徐姑娘。”

“在下沈砚, 汴州沈氏。家父沈文渊,曾任国子监祭酒, 今科告老还乡。在下虽是新科探花,但祖居京城,并非过客。”

徐无虑在车里听着这段自我介绍,脑子里飞速运转。沈文渊, 国子监祭酒——这是清流世族。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权贵,是那种几代书香、门生遍天下、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的清流。

这样的人家,规矩多,门第高,最看重的是名声体面。

探花报出这个家门,是告诉她:我是有根底的人。

徐无虑的头更疼了。

温知序在旁边还没搞清楚状况,看看探花,又看看马车,挠了挠头:“小师妹,你认识他?”

“不认识。”徐无虑的声音又冷又硬,“三公子,请回吧。”

温知序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

探花却笑了。

“徐姑娘说不认识在下,没关系,日后便认识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向车窗的方向。

“这是在下拜帖。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向姑娘赔今日唐突之罪。”

赔罪?

徐无虑在车里翻个白眼。

你当街拦车,众目睽睽之下问我姓名住址,现在又拿出拜帖说要登门,这叫赔罪?

这叫步步紧逼。

不接。

接了,就是给他一个信号——我不讨厌你,你可以来找我。

“公子请收回。”

徐无虑冷淡地说:“小女子与公子素不相识,不便收受拜帖。今日之事,只是误会一场,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探花眉毛微挑。

没想到还会被拒绝。

“好。”他没有强求,将名帖收了回去,“那在下便不勉强。但方才的话,依然作数。”

他隔着车帘,仿佛能看到她,“京城就这么大,早晚会再见的。”

徐无虑:“······”

无语。

温知序在旁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气氛不对,看看探花,又看看马车,最后小声嘟囔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啊,小师妹……酥饼我给你放门口?”

没人理他。

他摸摸鼻子,骑着小白马,灰溜溜地拐进旁边的巷子。

徐无虑深吸一口气,敲敲车壁。“走。”

车夫应一声,马车缓缓启动。前面的游街队伍已经走远,这条街的人流也散了大半,马车可以通行。

探花没有跟上来。

“温家三爷的小徒弟——徐无虑。”

他把名字在舌尖滚一圈,“好。”

马车里,徐无虑气得牙痒痒。

温知序那个坑货,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最不想暴露身份的时候出现。

还“小师妹你怎么在这儿”,还“我给你带酥饼你都不要”,怕他找不到她家住哪儿是吗?怕探花不知道她是谁是吗?猪队友!绝对是猪队友!

徐无虑无奈叹气。

已经很努力在躲,但桃花劫就是不放过她。

无力想开骂。

马车在温府侧门停下。

徐无虑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听竹轩走。

春纤在后面追着喊“姑娘慢些”,她没理。

一进去就看到师父和师兄还坐在石桌旁。

她面色不善地进来,师父问道:“怎么了?”

徐无虑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放,灌了一大口凉茶,把今天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

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要是不想见他,就不要见。”师父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徐无虑点头。

她本来就不想见。探花也好,状元榜眼也好,谁都不想见。从明天开始,继续不出门。谁叫也不去。大夫人叫她去见客,不去。贵妇请她看病,不接。温知序来送酥饼,不开门。

等到什么探花的热度过去了,等到京城的人忘了今天的事,她再出来。

温知著看着她,嘴角微弯了一下。徐无虑抬起头,迎上师兄的目光:“笑什么?”

温知著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妹长大了。”

徐无虑:“哈?”

···

和师门聊完,徐无虑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下。

走进西厢房,关上门,门闩插好,药箱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在床前,脸朝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摔进被子里。

累。

心累。

心累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就那样趴在床上,面朝下,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脑子里,那双桃花眼突突往外冒。

她努力不去想,在心里疯狂输出弹幕。

探花。

新科探花。

汴州沈氏,国子监祭酒的儿子。

长那么好看干嘛?骑马的姿势那么撩干嘛?声音那么好听干嘛?还有那句“在下不会认错”,还有那句“京城就这么大,在下总能找到姑娘的”。说得好像她欠他钱似的,追着不放。

还有温知序,那个猪队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拒绝探花的时候出现。温知序,你就是桃花劫派来的卧底!

她大喊一声:“啊——!”

瞪着帐顶,开始想明天。

明天大夫人肯定会来问今天的事,探花当街拦车,当众问名,这事在京城肯定传得比瘟疫还快。大夫人那种消息灵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得想好怎么答。

不能说“探花长得好看,她多看了一眼”,也不能说“温知序那个猪队友暴露了她的身份”,得编一个听起来体面又不惹麻烦的说辞。

比如“马车坏了,停在路边,探花路过,误会了”。

对,就这个。

徐无虑翻个身,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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