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听竹轩的院门关着。

听竹轩的院门关着。

徐无虑站在门后, 听到脚步声,猛地拉开门。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温大师走进去, 手指沾点茶水, 轻轻写了几笔。

“成了。”

徐无虑心瞬间放下去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事情没有完,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温大师换一身深色的衣裳,没有带灯笼, 摸黑从侧门出了温府。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从库房拿出来的东西——二皇子送来的燕窝、水果、胭脂水粉,还有一些从二皇子府出来的、带有标记的包装。

这些东西, 白天借着整理库房的名义, 已经混入了提前准备好的毒药。毒性很轻,不至于毒死人,但足以让太医查出含有与少将军所中之毒相似的成分。

沿着少将军回府的必经之路,温大师走一段, 停一段, 借着月光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 才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在路边的隐蔽处。

巷子的拐角, 老槐树的树根下, 废弃的井台边···

不集中, 不刻意,努力营造有人匆忙丢弃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 他站在巷口,最后看一眼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转身回了温府。

温大师回来的时候,徐无虑和温知著还没睡, 俩人坐在石桌旁,沉默等待。

见师傅回来,俩人立刻站起。

“师傅···”

温大师微微点头,然后手往前挥。

“进去说。”

走进房间后,温知著谨慎地检查四周,关好门窗,吹灭烛火。

温大师先把在少将军身上下毒、在巷子里扔东西的经过简单说了,然后告诉俩人:“接下来,等。”

“等少将军毒发,等太医查出‘二皇子府的物品里含有毒物’,等朱家和二皇子府撕起来。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徐无虑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那我们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温大师沉默片刻。

“你——继续躲在听竹轩,哪儿也不要去。外面的风浪再大,这间院子是安全的。不要见客,不要出诊,不要去前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有人问,就说你在钻研医术,闭关。”

他顿了顿,“若是有人问起少将军来温府的事,你就说你在听竹轩,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徐无虑点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闭嘴,躲好,等着。

温大师转向温知著。

“你联系药王谷那边的人手,还有章掌柜,让他立刻着手安排回阳日县的船。不要太急,不要让人看出端倪,但要快。一旦风向不对,我们必须马上走。”

温知著应是。

阳日县,药王谷。

兜了一大圈,从南边被逼到京城,如今又要从京城逃回南边。

徐无虑听着这两个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来的时候是逃,回去的时候也是逃。

“若是事成,”温大师的声音很低,“朱家和二皇子府撕起来,没人顾得上我们。到时候我们回阳日县,关起门来做我们的药材生意。若是事败——”

他没有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会败。”

徐无虑坚定地说:“我们没有退路。”

夺嫡不等人,桃花劫也不放过她,唯一背水一战,方可求得一线生机。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熬日子。

躲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躲到第七天,徐无虑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

听竹轩的每一块砖她都踩过,四十三竿竹子每一竿都摸过,连石桌底下那只蜈蚣有几条腿她都数清楚了——十四条,少两条,大概是跟别的蜈蚣打架打输了。

药草翻了三遍,医书背了两本,小瓷瓶擦得能当镜子照。

实在是没什么可干的。

没辙。

不想无聊到吐血,徐无虑打算扩宽一下自己的活动范围。

当然,绝不出门。

可,客院后面,紧邻着一个小院儿,中间只有一道木门隔着。小院儿应该没住人,所以木门没上锁。

这个小院儿也是做客房的,属于温府范围。

里头有个漂亮的小阁楼,能看点风景。

徐无虑实在是无聊到炸,又不能出门,谨慎为上,所以决定去隔壁小院儿看看。

反正都在温府里头。

她开始往听竹轩后面的小阁楼跑。

阁楼不高,两层,上面堆了些不用的旧家具和落灰的书卷,平时没人来。

徐无虑把二楼的窗户擦干净,搬把椅子,坐在窗边发呆。

但,小阁楼紧挨着温府的院墙,墙那边是另一户人家的后花园。

不大,收拾得很精致,一池浅水,几块湖石,几丛芭蕉,还有一架紫藤,花开得正好,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徐无虑看着那架紫藤,心想: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她那听竹轩就是个鸽子笼。

百无聊赖地捡起窗台上的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掂,然后往窗外一扔。

石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院墙,落进隔壁的花园里。

噗通一声,掉进水池。

徐无虑顿时慌了。

完了,不会被邻居发现吧,到时候又惹出一堆事,这个时候她可不能节外生枝。

徐无虑立刻矮身一蹲,躲起来。

·······

过了一会,发现毫无动静。

徐无虑小心翼翼地伸出头,观察。

OK.

没人。

呼——————

看来隔壁没人在花园。

妙哉。

看来,她可以继续玩。

原谅她,实在是太无聊。

她又捡了一颗石子,扔。

这次砸在了湖石上,啪的一声脆响。

再捡一颗,瞄准那架紫藤,扔——石子穿过紫藤花穗,打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哎哟”一声。

徐无虑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oh,no!!!!

天啦,有人!

花园有人!

徐无虑瞬间有点慌乱,立刻转身就跑。

可还是慢了一点,花架后面的人已经探出头来。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显得斯文。

“姑娘?”

声音润,清朗,带着一点被吓到的惊讶,好听得很。

额·····

淦!

他出来那么快干嘛!

呜呜呜。

“哈哈,我哈哈···”

徐无虑尴尬又无奈地转身。

然后,看见了男子的长相。

第一反应:好看。

超好看!

温和无害、像一杯温茶一样让人舒服。

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被砸到之后的无奈和好笑。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书生,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第二反应:桃花劫,又来了。

麻了。

真的麻了。

从阳日县到临渊城,从临渊城到京城,从纨绔衙内到病弱公子,从阳光少年到探花郎,再到公主、皇子、少将军——她见过的“桃花”比京城菜市场的白菜还多,品种齐全,应有尽有。

现在又来一个隔壁公子,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确实是她的菜。

正是她在现代时最喜欢的那款。

温文尔雅,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像春风拂面。

放以前,她早就“啊啊啊”尖叫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打滚了。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公子,心里淡淡地飘过一个念头:哦,好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隔壁公子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肇事的小石子,举起来,朝她晃了晃,“这位姑娘,这是你掉的?”

徐无虑靠在窗框上,“是我的。劳烦公子还给我。”

公子笑了笑,把石子轻轻抛过来。

徐无虑伸手接住。

指尖碰到石子的瞬间,她注意到石子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公子看着她接住石子,微微点头。“姑娘好身手。只是下次能不能瞄准些?打在头上,是要起包的。”

他说着,揉揉自己的额角。

一小块红印,是石子擦过的痕迹。

徐无虑心想:皮肤好白,红印很明显。

但她只是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砸到公子哪里了?要不要紧?”

公子摇摇头,把手放下来。“不碍事。只是吓一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在下姓谢,单名一个衍字。是隔壁谢家的。敢问姑娘——”

“我姓徐。”徐无虑没有说全名,没必要。

反正她又不打算跟他有什么交集。

谢衍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徐姑娘是温家的客人?”

“算是吧。”徐无虑趴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谢衍站在紫藤花架下,阳光透过花穗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

“谢公子呢?一个人住?”

谢衍笑了笑,“在下在此读书,准备明年的会试。父母在老家,京城只有我和几个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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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无虑点头。

考生,又是考生。科举结束了,但还有下一届。

这位谢公子是备考生,住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书,偶尔被隔壁飞来的石子砸一下。

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一个被锁在深闺里躲桃花劫的女大夫,和一个被关在书斋里苦读的书生,隔着一道墙,用石子对话。

放以前,她肯定会想:这是命运的安排,这是话本的桥段,这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良缘。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嗯,挺有意思的。

谢衍又开口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徐姑娘平日也住在这里?在下以前没见过你。”

“我住听竹轩,就挨着这道墙。以前没来过阁楼,今天无聊,上来坐坐。”

“无聊?”谢衍看着她,“姑娘没有别的事做吗?”

“有。但不能做。”

谢衍没有追问,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做”,也没有问“那你平时做什么”,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不逼人,不越界。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一个趴着,一个站着。

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瓣落在谢衍的肩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和她说些有的没的。

谢衍问她听竹轩的竹子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就是太多了,数了好几遍没数清。谢衍笑了,说改日过来帮她数。她说不用,她数清了,四十三竿,有七竿是新笋,三竿长得歪了,两竿被虫蛀了。

谢衍听完,沉默一瞬,说:“姑娘真是……细致。”那个停顿很微妙,像是在找一个不冒犯她的词。

徐无虑知道他想说“无聊”。她无所谓,因为她是真的无聊。

后来谢衍问她要不要喝茶,说他那边有今年新上的龙井。

“不必呢,我还有事。”

徐无虑干脆地拒绝了他。

桃花劫最忌讳和人有深度联系。

这种男女之间,暧昧举动,一来一回···

不应劫才怪。

“嗯,好吧。”

谢公子有点失落。

他也不强求,换了个由头,“徐姑娘下次若是还无聊,可以再来阁楼坐坐。在下每日午后都在这里读书。”他顿了顿,“不带石子也行。”

徐无虑淡淡地回一声:“哦。”

说完,转身就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裙角上,暖洋洋的。

回到听竹轩,她把那颗小石子放在石桌上,看了它一会儿。

石子很普通,灰扑扑的,圆溜溜的,和她之前扔出去的无数颗没什么区别。

她伸出手指戳戳它,然后收回手,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竹子。

放以前,她肯定已经捧着脸在床上打滚了。

“隔壁公子!文质彬彬!戴眼镜!说话好听!还给她递石子,这是什么神仙邻居!”

但今天她只是坐在石凳上,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啊啊啊”的冲动。

大概是被桃花劫训练出来了。

她的阈值被花样百出的桃花们抬得太高了,高到普通的文质彬彬已经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

吸引的代价太大。

次心动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一方势力、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敢动,也不能动。久而久之,心就钝了。

隔壁的谢公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时间一点点过,院子里尚且岁月静好,但外面,炸了。

朱少将军出事了。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京城。

人人谈论,人人害怕。

据说是某日夜里忽然腹痛如绞,吐血不止,随军太医连夜抢救,折腾到天明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但离死不远。

太医说,少将军体内有剧毒,而且是两种毒混合,一种来自衣物接触,一种来自饮食。两种毒单独都不致命,但混在一起,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五脏俱衰。

朱将军当时就炸了。

他儿子,朱家唯一的嫡子,军中少壮派的中坚力量,在京城地面被人下毒。

这已经不是家事,是大事,是天大的事。

朱将军亲自进宫面圣,跪在大殿上老泪纵横,求皇帝彻查。皇帝震怒,下令三司会审,务必将下毒之人揪出来。

然后,线索就指向了二皇子。

太医在朱少将军随身的衣物上检测出毒物残留,与二皇子府前段时间送出去的一批“特制香囊”中的成分高度相似。

更“巧”的是,在朱少将军回府的路上,有人发现了二皇子府的物品,里面都检测出同一种毒。

朱家的人疯了。

朱将军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二皇子:“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二皇子的脸当时就白了。

气的。

“本王没有!”

二皇子在大殿上当场反驳,声音大得连殿外的侍卫都听见,“本王与朱少将军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这是有人陷害!”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吵成一团的臣子,面色铁青。

“查。给朕查到底。”

二皇子府乱成一锅粥。

二皇子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陷害!这是陷害!”他红着眼睛,一脚踹翻书案,奏折、笔砚、茶盏哗啦啦散了一地,“有人要害本王!是谁?是谁?!”

幕僚们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一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楚那些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咱们府上的东西,怎么会在少将军回府的路上被人丢弃?”

二皇子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你的意思是,本王府里有内鬼?”

“查。从库房开始查,经手过这批东西的人,一个不放过。还有——”

二皇子立刻下令。

他目光阴沉,“温家。那批东西是送到温家的。温家有没有动过手脚?温家那个女大夫,跟公主走得近的那个,她有没有可能——”

幕僚们都听懂了。

二皇子怀疑温家。怀疑那个女大夫。怀疑公主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朱将军府也不平静。

朱少将军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朱夫人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一定是二皇子……一定是二皇子……我儿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朱将军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知道这件事有蹊跷。

二皇子为什么要杀他儿子?杀了他儿子对二皇子有什么好处?但如果不是二皇子,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京城对朱家的嫡子下毒?谁有能力拿到二皇子府的东西,还能在少将军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布置?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温家。药王谷。那个女大夫。

但,区区一个温家,一个乡野妇女,能有这能力?

朱将军纠结着。

但现在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抓着一个小女子,也好过啥也没有。

朱将军转过身,“去查温家。查温家那个女大夫最近在做什么。查她跟公主到底什么关系。查——少将军中毒那天,她在哪里。”

消息传到温府的时候,是第二天。

温大老爷从朝堂上回来,面色灰败,脚步虚浮,像是被人抽走半条命。

他直接去听竹轩,茶都没喝,劈头就问:“三弟,你跟我说实话——朱家的事,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师父看着他大哥,沉默很久。“大哥,你信我吗?”

温大老爷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他信。

但他更怕。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朱家已经查到你徒弟头上了。”

他看着徐无虑,“朱将军的人,今天在朝堂上问——温家那个女大夫,会不会使毒。”

徐无虑端着茶盏的手一抖。

“他们还查到,少将军中毒那天,你也在温府。”

温大老爷声音干涩,“虽然你一直躲在听竹轩,但你毕竟在。朱家说,你有动机——少将军在南边逼迫过你们,你有理由恨他。你有能力——你是药王谷的弟子,会用毒。你还有机会——那天少将军来了温府,你离他很近。”

徐无虑抬起头,“我没有杀他。”

她说谎。

但她必须说。

不是她动的手,是师父。

但她不能承认。承认,温家就完了。

温大老爷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信你。但朱家不信。”

师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院里的竹子风一吹,沙沙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师父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听竹轩听竹子了。

“大哥,该安排的,我已经安排了。”

师父很平静,“船在码头等着,我们随时可以走。”

温大老爷的肩膀塌了下去。

三弟和二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他不想他们走。

但他也知道,不走,等朱家和二皇子的刀砍下来,药王谷就什么都没了。

“再等几日。”

温大老爷沙哑地说:“看看风向。实在不行——”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老十岁。

听竹轩的门关上。

温大师从窗口转过身来,“他们查到你了。比我们预想的快。”

徐无虑点头。

知道迟早会查到,但没想到这么快。

少将军的父母咬住二皇子不放,二皇子气得暴跳如雷,到处查。朱将军也要查,而且已经查到温家,查到她头上。

接下来会是什么?搜查温府?传唤她去问话?还是直接抓人?

她抬起头,“师父,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一天,也许——今晚。”

徐无虑攥紧袖子。

能救他们的,只有码头边那条船,和南边那座山。

她站起身,“师父,师兄——我回去收拾东西。”

转身回西厢房。

衣裳不要了,首饰不要了,大夫人给的香膏也不要了。

只带药箱,带小瓷瓶,带那几封还没来得及回的拜帖,不是舍不得,是怕落在温家,被人查到她和那些人的往来。

然后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同时压进去的还有那块硌人的玉佩。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像在催她快些。

突然,院子外面响起春纤的声音。

“姑娘,徐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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