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主夺嫡成功

还在吗?

当然还在。

别忘了, 公主会保她们。

二皇子的遗体是连夜运回京城的。

心腹不敢走正门,怕被大皇子的人看见,怕被公主的人看见, 更怕被京城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看见。他们从侧门进城, 用厚厚的雨布裹尸体,放在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上,心腹亲自赶车,一路低着头。

皇宫的大门在丑时开了。

心腹跪在大殿外面, 雨布被掀开,露出二皇子那张青白的脸。他跪了一整夜,膝盖从疼到麻, 从麻到没有知觉。天快亮的时候, 皇帝出来。他没穿龙袍,只披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色比二皇子的还难看。

心腹趴在地上, 声音嘶哑:“陛下——殿下他, 被人害了——”他把头磕在金砖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磕得额头上全是血,也不停。

皇帝站在台阶上, 看着雨布里那张脸。

那是他的儿子,第二个儿子,从小活泼好动,不像大皇子那样木讷。他虽然不太喜欢二皇子的野心, 但那是他的骨肉。骨肉被人杀了,他不能不管。

“谁干的?”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心腹不敢抬头。“温家……温家那个女大夫。她给殿下下了毒,又嫁祸给大皇子,挑拨离间。殿下追到阳日县,被她——”。

皇帝没有问“一个女大夫怎么能杀了朕的儿子”,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女大夫身后有人给她撑腰,有人替她善后,有人帮她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一个女大夫做不到这些。

“药王谷,温家。”皇帝下令,“给朕查。封了药王谷,温家的人,一个不留,全关进天牢。”

圣旨是辰时发出去的。

禁军统领亲自带队,五百精兵,直奔温府。

温家的大门被踹开的时候,温大老爷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一个“静”字,最后一笔还没落下,门就碎了。

他放下笔,整整衣冠,跟着禁军走了,没挣扎,没质问,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写一半的字。

大夫人周氏被带走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她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一地。温知让在礼部衙门口被直接拿下,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温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老老少少,主仆不分,全被关进天牢。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公主正在暖阁喝茶。林夫人推门进来,面色发白,手里的帕子绞得变形。

“殿下,皇上把温家全抓了。”她掩饰不住的慌张,“药王谷也被封了,说是要彻查。二皇子的心腹把遗体带回来,皇上震怒。”

公主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桌面。

“更衣。”她站起来,“本宫要进宫。”

林夫人愣一下。“殿下,现在去?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若是去给温家求情,只怕——”

公主没有看她,走进内室,换了件最素净的衣裳,月白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她对着铜镜照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只像一个女儿去见父亲。

公主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太监进来通报,他把手里的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让她进来。”

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来,一定有目的。

为温家求情?有可能。

温家那个女大夫和她走得近,满朝皆知。温家出了事,她来求情,是情理之中。但皇帝不太愿意她来求情,他不想看到公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朕不想让她继位。

这个念头在皇帝的脑子里转了很久。

大皇子平庸,二皇子死了,三皇子还小,能继位的没几个。

公主有能力,有手腕,有先帝留给她的势力,但她是个女人。

本朝目前没有女皇帝的规矩。

她若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不要掺和朝堂的事。可她偏偏不。

皇帝看着殿门被推开,公主走进来,逆着光,身形纤细。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复杂。

不管她想要什么,但如果她开口为温家求情,温家必死。

因为他不能让公主得逞。

如果公主替温家求情,他准了,朝臣会怎么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为了偏袒女儿,连儿子的仇都不报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公主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她在等。

等皇帝先说话,等皇帝露出破绽,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的目光落在金砖上,那上面有她跪出来的影子,模糊的,淡淡的,像她此刻在皇帝心里的位置。

皇帝终于开口。

“你来了。说吧,什么事。”

公主跪在地上,没求情。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父皇,儿臣有本奏。”

太监接过折子,转呈御案。

皇帝展开,目光扫过,顿住了。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二皇子之死,并非温家女大夫所为。真凶是大皇子。大皇子买通了二皇子身边的心腹,在二皇子追到阳日县之前,就已安排好杀手。

心腹才是杀害二皇子的真凶,事后怕暴露,将罪名推到温家头上。

折子后面附着心腹的供词、手印,还有几封大皇子与心腹往来的密信。笔迹、印章、日期,一样不少,一样不差。

皇帝看完,把折子合上。

“荒唐。”

大皇子杀二皇子?大皇子那个性子,连杀鸡都不敢,让他杀人?

公主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跪着。

她知道皇帝不会信。但她不需要他信,她只需要他犹豫。

证据太足了。

公主花了几个月时间,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足。

皇帝把折子放在桌上,他不信,但他不能无视。

一个皇子的死,不是凭感觉就能结案的。朝臣在看,天下人在看。仅凭一句“朕不信”把证据压下,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御案。

“温家的人呢?”皇帝问。

公主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平静。“父皇圣明。”

皇帝没有接话。

他看着公主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

“温家的人,先围起来。不下狱。”皇帝撤回圣职,“等查清楚了再说。”

公主叩首。

“儿臣替温家谢父皇隆恩。”

起身,倒退两步,转身走出御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公主出了宫门,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脸上的温顺和恭谨像面具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冷峻、没有表情的脸。

林夫人已经在车里等着,“殿下,皇上怎么说?”

“温家暂时没事。”公主靠在车壁上,“大皇子呢?”

“在府里。闭门不出。”林夫人说,“二皇子的人,已经散了。心腹被我们的人看着,不会出事。”

公主看着车顶微微晃动的穗子。

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调集所有人。军队,党羽,暗线——一个不留,全部集结。”

林夫人的手抖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逼宫。”公主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父皇不会让大皇子死,也不会让温家翻案。他会拖着,拖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拖到二皇子的死变成一笔烂账。我等不了。”

林夫人张了张嘴,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公主这么多年,知道公主一旦做决定,谁也劝不回来。

马车走在京城的长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更夫提着灯笼经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天色暗沉,像要下雨,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公主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她在算——军队多少人,党羽多少人,暗线多少人,宫里的太监有几个是她的,侍卫有几个是她的,那个写诏书的翰林是不是她的人。这些人,她养了十几年,从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养。今天,终于要用上了。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林夫人先下车,扶着公主下来。

公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一眼长街。街的尽头,是皇宫的方向。

“明日卯时。”公主吩咐,“让人看好大皇子,别让他跑了。”

林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公主走进府门,穿过回廊,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

她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地图上代表皇宫的那枚棋子往前推一步。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成,则改天换地;败,则万劫不复。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卯时。

天还没亮。

京城的气氛不对。

从昨夜开始,街上的巡逻兵就换了。

换成了生面孔,穿着同样的甲胄,但腰间的令牌不一样。那些令牌上没有番号,只有公主府的徽记。

城门在寅时就被控制了。

守城的将领是公主的人,没有任何征兆。旧的人被请去喝酒,新的人站上城楼。城楼上灯火通明,城里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睡觉,做着各自无关紧要的梦。

宫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人。

数万士兵,列阵整齐,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被勒住了嚼子,安安静静地站着。

公主站在阵前。

她没有穿甲胄,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

但她站在数万士兵前面,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柔弱。

她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放。

“进宫。”

宫门被撞开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四散奔逃。

皇帝在寝宫里。

他醒了,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公主推门进来,他才慢慢转过头。

父女对视。公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皇帝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上,比昨天老了很多。

“你来了。”

皇帝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公主走进来,在床边站定。“父皇,儿臣来请安。”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苦涩,无奈,还有释然。

“你从小就不老实。”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先帝说你像他,朕还不信。现在信了。”

公主沉默片刻,然后跪下来,给皇帝磕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声响。

“父皇好好歇着。儿臣告退。”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寝宫。门在身后关上。皇帝的叹息被门板隔住,她没有听见。

大皇子府。

书房里,大皇子面前放着一壶酒。

酒是公主派人送来的,送酒的人说:“殿下说了,大皇子深明大义,殿下感激不尽。特备薄酒,为大皇子送行。”

大皇子知道那不是酒,是毒。

他也知道,他可以不喝。他可以跑,可以闹,可以拼一把。

但他的势力早就被二皇子切断了,他的人早就散了,他的大臣们早就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壶酒。

大皇子端起酒杯,对着皇宫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先走一步。”

一饮而尽。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皇宫的金顶上,一片辉煌。

朝会照常举行,但殿里站着的朝臣少了一大半。

那些忠于二皇子的、忠于大皇子的,不是被关在家里,就是已经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人站在殿里,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出。

殿门大开。

公主穿着龙袍走进来。

走过御道,走上丹陛,在龙椅前面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太监捧着诏书,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女毓秀,德才兼备,堪承大统——即皇帝位——”

诏书念完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最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女帝”。

“来人。”

女帝下令。

林夫人跪在地上。“陛下。”

“派人去温家,慰问一下。温家的事,从轻发落。”

林夫人叩首。“是。”

女帝偏过头,像在想什么,然后补了一句:“再派人去药王谷——把徐无虑接进京来。”

林夫人愣了一下。

“是,陛下。”

林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她跟了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公主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第一个想起的不是权力,不是仇人,而是一个小大夫。那个小姑娘,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公主心里有这么重的位置。

诏书当天发出。

快马加鞭,从京城往南,直奔阳日县。

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

这几天里,京城的天变了,温家的门开了。一切都朝着女帝想要的方向发展,但她坐在龙椅上,批着折子,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

等那个人来了,这宫里大概会有点不一样。

几天后,徐无虑进了宫。

女帝在御书房等她。

门开了,徐无虑走进来,低着头,脚步细碎,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动作是礼部教过的,挑不出毛病,但女帝眉头微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

徐无虑抬起头。

女帝看着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唇,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

眼睛不对。

那个小姑娘的眼睛是会发光的,看人的时候,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即使是在抚心馆被两个双胞胎围着、脸红得说不出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活的,亮晶晶的。

眼前这双眼睛,不是。

女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徐无虑开始不安,手指在袖中绞着帕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徐无虑愣了一下。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民女徐无虑。”

女帝点点头,名字没有错,脸没有错,声音没有错。但人不对。

“你师父还好吗?”

“回陛下,师父他老人家身子硬朗,劳陛下挂念。”徐无虑的声音恭顺、平稳,是训练过的、不会出错的那种回答。

女帝没有继续问。

对身边的太监说:“去请温大师进宫。”

太监领旨去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徐无虑跪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低着头,等着。

温大师来得很快。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动作不急不躁,没有因为公主变成皇帝而有任何慌乱。女帝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指指跪在一旁的徐无虑。

温大师转过头,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陛下想问什么?”

“她是不是徐无虑?”

此问题一出,御书房安静了。

温大师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不该说。

“她是。”

女帝没有接话。

她等着,等下文。

温大师没有继续。

“温大师。”女帝声音沉了一些。

温大师俯下身,磕了一个头。

这个动作太明白了——不要再问了,问了也不会说,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这个回答。

女帝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她的父皇问她“你是不是想要那个位置”的时候,她也这样沉默过。不是不想答,是不能答。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不说,至少还能保全。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她是人精,在人精的圈子里泡了几十年,什么话都不用说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沉默,就够了。

她想知道的事,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告诉她。

那个会跟她讨价还价、说“晚辈只想看病、抓药、救人”、在抚心馆被两个双胞胎逗得脸红的小姑娘,不在这里了。

在哪儿?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回去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温大师,带她回去。”

女帝没有再看他们。

温大师又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拉起跪在一旁的徐无虑。

两个人转身走向殿门。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女帝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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