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别哭了!

一切都超出了苏黎的认知。

明明他只是察觉到不对,逃出皇宫,后面又回来,怎么事情就变得如此复杂了呢?

远处那血肉模糊的人,和他脖子的疼痛感,又清楚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苏黎不由得想到青年说的话——

距离上一任虫母的出现,已经过了几万年。

他瞳孔微微放大,随后又猛地缩成一条细线。

他所处的时空,也许出了问题。

……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耳边:

【不要相信时间,不要相信他。】

【搏动的是终结键。】

苏黎惊出一声白毛汗,他扭头,喊了一声:“你是谁?!”

无人应答。

皮肉焦臭与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苏黎快要被眼前这一切逼疯了!

他无意识啃着手指,下定决心再往外探寻情况。

只是当他抬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不远处那具躯体,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枚巨大的茧!

实验室的穹顶无限延伸,看不到镜头。

而那枚巨大的茧表面鼓起又落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隐隐约约浮现。

苏黎站在茧的旁边,如同碗上沾着的米粒。

再怎么迟钝,苏黎也知道自己该溜了。

当机立断,他转身就跑!

……

实验室的大门处变成了偌大的走廊,地上铺满的白色绒毯将苏黎惊慌的脚步声尽数吸收。

就在苏黎踏上绒毯的那一刻,背后窸窸窣窣的破茧声变大了。

*

淡青色蝶翼微颤。

动作间,珠光色的粉末从翅膀上缓缓洒下,好似宇宙尽头倾泻而下的银河,如梦似幻。

那美丽的场面却不似表面那么美好,暗藏杀机。

【警告!室内毒素含量过高,请及时撤离!】

【警告!室内毒素含量过高,请及时撤离!】

【警警警警警告告告告告———】

机械音挣扎了几秒,随后陷入沉寂。

“母亲……咕噜……在哪里?”

翅膀轻摇,室内卷起珠光色的风。

虫子盘踞在破开的茧上,还未彻底“孵化”。

它的头部呈三角形,较长的口器之上是一对类人眼珠——圆形瞳孔,虹膜上有些许褶痕。

此刻,它们正不安地朝着各个方向转动,企图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可它没能成功。

“哗啦”一声,透明的水液从眼珠下方喷溅而出。

“母亲、母亲、”

它在哭。

“为什么……抛弃我?”

“你在哪里?”

巨虫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尾部不断鼓动,越来越多的躯干与茧丝分离。

它有着一对形似蝴蝶的翅膀,躯体却与蝴蝶毫不相干。

伴随着尾部末端的抽离,虫子破茧了。

这是它第一次破茧,它企图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它的母亲抛弃了它。

“咕……呼噜……为什么……”

不明声响从张开的口器中涌出。

它挥动翅膀,带着倾泻而下的剧毒磷粉与泪,开始寻找它躲藏起来的母亲。

*

再一次与巨虫擦肩而过,苏黎缓缓吐出一口气。

宫殿太大的好处就是他能躲起来,尽力避免同那只古怪的虫子撞上。

他发现了,自己出不去了。

明明宫殿大门就在不远处,可他跑了几分钟也没能走到。

于是他只能一面躲躲藏藏,一面找寻空间的出口。

无止尽的体力消耗让他疲惫不堪。

苏黎躲在某个铁柜之中,光线昏暗。

虫子似乎不会翻柜子,至少先前看它路过好几次柜子,都没选择打开柜子的门。

好累……苏黎无法控制地闭上了眼。

封闭幽暗的环境带给他些许安全感,体力的透支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只休息…只休息一会儿……苏黎在心底呢喃。

四周很安静。

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过了几分钟,苏黎猛地惊醒。

他立刻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旧在柜子里时,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柜子外面并没有声音,那只虫子也许还在别的地方游荡。

该出去看看了,也要换个地方躲藏。苏黎按摩好麻木的双腿,推开柜门。

手中触感冰冷湿滑,苏黎看见柜门倒映出自己苍白不堪的脸。

柜门上有着奇怪的花纹,是一个黑色的实心圆。

意识到所谓的“柜门”是什么,苏黎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飙到了八百码。

某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他无意识咬紧牙关,将尖叫声吞进肚子里。

崩溃的泪水爬满他的脸颊。

“柜门”自动移开,一根黑黝黝的、好似触手一般的东西伸进来,碰上柔软的脸蛋,将那些苦涩的泪珠尽数拭去。

苏黎浑身僵硬,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冒出零碎的想法。

那根不知名物体卷住他的腰身,动作堪称温柔地将他从柜子里扯了出去。

看清“触手”末端连接虫子张开的口器深处,苏黎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

头一歪,他安详地闭上眼睛。

……

苏黎面前飘来一根软乎乎、白花花的棉花糖。棉花糖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强烈的食欲席卷了他。

他的肚子饿得直响,于是他实在忍受不了了,猛地扑向面前的棉花糖。

仿佛知道苏黎心中所想,棉花糖也朝着他飞了过来,温顺地被他抓在手中。

苏黎迫不及待含住棉花糖。

香甜的味道让他满足不已。它自动化为甜蜜的糖浆,被苏黎吞入腹中。

只是他总感觉棉花糖的签子总在戳弄他的口腔。

不疼,但是很烦。

他咬住签子不放,没有什么用。

苏黎被烦得有些生气了,一生气,猛地一踹。

这一踹让他慢悠悠睁开了眼。

梦中棉花糖威力无穷,他感觉自己口中还有那股甜甜的气息。

只是等他彻底清醒,看清面前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干呕起来。

虫子的口器就悬在上方,那根黑漆漆的舌头尖端正被他含在口中,黏稠的液体从口器中流出,顺着舌头,缓慢流入苏黎嘴里。

那香甜的气味,就是这个不知名液体散发出来的!

一想到这也许是虫子的口水或者更恶心的东西,苏黎就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咳——咳咳!!!”

源源不断的液体差点将他呛死,似乎看出他的难受,口中的东西抽离。

“呕——”苏黎吐出口中残留的液体,还想抠嗓子眼,将之前喝的东西也吐出来。

可惜的是虽然他有饱腹感,可努力了很久都没能吐出什么东西。

他只好嫌弃又恶心地忍了下来。

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他胡乱擦了擦嘴,扭头,被面前的水墙吓了一跳——

虫子眼睛下方,不知名液体飞泻而下,已经在它身子底下积了一片小水洼。

神奇的是水洼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苏黎,即使深度已经和苏黎的脚腕齐平了,他周身依旧干干净净的。

他戒备又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虫子,害怕这是虫子折磨猎物的手段。

巨虫浑身一抖,顿时尘雾蒙蒙,数不尽的粉末从那对翅膀上抖落。

“呜呜……”

若有若无的哭声。

“呜呜……呜呜……”

一开始,苏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经过先前的躲藏游戏来看,这个地方只有自己和这只虫子。

可随着两方僵持时间越久,哭声就越清晰。

苏黎有些懵逼,脱口而出:“你在哭?!”

实在太过荒谬,他一时失态,等他意识到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巨虫好像没有攻击他的意思,一动不动。

只是飞溅的水液更多了。

苏黎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都是虫子的眼泪啊!!!

眼看着水面高度都快达到自己的小腿了,他硬着头皮商量,“别哭了!”

两条“瀑布”停了。

苏黎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口气还是松太早了,只听“哗啦——”一声,“瀑布”落得更猛。

苏黎有些崩溃:“你哭什么呀?我被你追了那么久都还没来得及哭呢!”

“mi……”虫子口器微颤,“mi…mi……呜呜……”

“咪?”苏黎茫然,“什么东西。”

“蜜、不喜欢……”巨虫继续用那种古怪的声音说道。

虫子并不会口吐人言,它们通过某种器官的震动来模拟人声,听起来有些惊悚。

也许是收到瀑布眼泪的震撼,苏黎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他大着胆子询问,“蜜?那是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虫子竟然有问有答,“母亲不喜欢……我的……蜜……呜呜。”

苏黎选择性忽略了那句“母亲”,瞅了瞅虫子背后即视感极强的翅膀,手指微抖,“你刚刚喂给我的,是蜂蜜?

“……啊不是,是、呃、是虫蜜?”

虫子没什么反应,继续用那种怪腔调哭:“只有我会……呜呜……不喜欢、母亲、不喜欢……”

“你、你别哭了呀!”苏黎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对巨虫的恐惧也因此烟消云散。

毕竟谁会害怕一只哭出两条瀑布,就差哭出一片湖的虫子呢。

再哭下去水面就要与他的腰齐平了!

“母亲、母亲……”

怎么一个个都叫自己母亲……苏黎扶额。

只是当他一否认,那虫子的眼泪就越流越快,迫不得已,他硬着头皮应下了这个称呼。

“瀑布”立马干了。

面对将自己围住的眼泪湖,巨虫颇为贴心地伸长“舌头”将苏黎卷起来,扑扇着翅膀飞去另一个干净的地方。

……

苏黎看着面前的“长舌头”,勉强忍住嫌弃的表情,“不,不用了吧。”

“我专门采给母亲的。”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幽幽道,“还有很多,很甜的。”

眼看着自己再不答应虫子就又要哭了,苏黎忍着胆寒拎起那根“舌头”。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舌头,而是类似吸管那样的管状物,内部中空,表面有些粗糙。

些许晶莹的蜜挂在管口,散发着幽幽的甜香。

苏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还是下不去口。

虫子瞬间飙出两道眼泪,语气幽怨:

“母亲抛弃我,那么久都没出现。”

“我一直都在采蜜,想给母亲喝。别的虫子等着等着,都沉睡了。”

“可是我们不想放弃,我一直等,一直等,都没等到。”

“现在等到母亲了,可母亲不爱我,也不肯喝我采的蜜。”

“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母亲才不愿意喝我采的蜜……一定是我们的错,母亲才不肯出现……一定是……一定是……”

察觉虫子有暴动的迹象,苏黎慌忙间想起了巨虫的名字,连忙安抚,“米洛!没有这种事!我只是,只是没来得及出现,不是抛弃你们,别哭,别哭了。”

对于这个巨虫给他的新身份,苏黎显然适应良好,很快就把巨虫安抚住了。

最后他还是喝了蜜。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反胃,没想到一口蜜刚渡入口中就仿佛打开了食欲的开关,苏黎几乎是无意识地索取更多蜜,抓着“吸管”不放。

愉悦感从面前的巨虫散发出来。

苏黎神奇地感受到它的情绪,松了口气。

总算安抚好了,不然自己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不是,等等?什么玩意儿遭殃?苏黎解读自己刚刚的想法,整个人当场石化。

不是吧!自己原来那么重口味的吗?!怎么脑海里蹦出来的后果会是这种事啊!!!

……

第几天了?

苏黎也不知道。

他与米洛在这个空间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天。在这里,时间失去了具象化,只有天空上的血月缓缓移动,让苏黎能察觉时间的流逝。

米洛不再攻击他,有时候他们还会聊天。

苏黎询问了虫母计划相关的事情,米洛没有瞒着他。

“太久了。”巨虫口器张合,“我们等母亲等了太久了。”

“他一直没出现,好像忘记了他的孩子。他把我们留在这里,不知所踪。”

“……虫母灭绝了,这是其他种族告诉我们的事实。可我不信……明明我和……都存在。如果母亲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们也不复存在。可他就是毫无痕迹,无法找寻。”

“我们寻找了很多银河系……没有、没有、都没有……”

“可是我们忍不了了……母亲若是不存在,我们就亲手将他创造……呵呵。”

巨虫发出怪异的笑声:“失败、失败、失败。母亲不愿意出现在我们身边,就连再先进精湛的技术都无法创造。”

要是真培育出来了,那岂不是你们母亲要叫你们“爸爸”吗。苏黎心里腹诽。

可是虫子狂热的情绪几乎感染了他,朦胧间他似乎变成了实验室里的青年,日夜不休地处理

那些数不尽的实验品。

冷汗淋漓地将自己这些情绪抽离,苏黎终于弄明白先前他要对自己做什么了。

……

虫子最近放松了警惕。

它会留他一人外出“采蜜”,苏黎就靠着这些时间将皇宫摸了个遍。

终于,他找到了空间的出口——

藏在后院的一扇小门,毫不起眼。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花园。

那只爱哭的虫子也许正在忙碌,因为它的母亲需要靠它的蜜填饱肚子。

“再见啦……对不起,”苏黎踏入光晕,有些怅然若失,“你的母亲不是我,你会找到他的。”

天旋地转,苏黎闭上眼睛。

*

米洛迈着轻快的步伐往皇宫内走去。

不知什么原因,巨虫化竟然倒退了,他没有因为失去理智而死,反而变回了人形。

也许这样,母亲就不会害怕他了吧。他认真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带着忐忑和喜悦推开寝殿的门。

空无一人。

他知道胆小的母亲会趁他采蜜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不过不用多久,他就会回来。

米洛拨弄发型,在床边坐下。

垂下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拿出来,发现是他失踪的工牌。

似有所觉,他抽出工牌内的卡片。

动作间,源源不断的泪滚落,在衣物印上湿痕。

——“你一定会找到你真正的母亲的,虫子哥哥。”

圆滚滚的字体有些可爱。

米洛又哭又笑。

……

他的真正母亲,又离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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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了,如果有错别字,等我之后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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