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可这世间,能真正从心而行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活至生命尽头,仍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意之所属。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幸运的,得遇谢莲,得遇王寂,终得遇见了自己。

王琢兀自将兔皮拾掇干净,递过两端给王寂,王寂便顺势攥住。

二人各拿着一角,悬在暗火上烘烤,依着王琢的吩咐反复翻转。

约一刻钟后,王琢出洞寻来数颗青绿色野果,捣烂了敷在皮面,又等了一刻,王寂再次依着王琢要求提着皮料四角烘烤。

等皮料半干,王琢取了叶碟上残留的兔肉油脂,细细抹遍整张皮子,油脂尽数渗进后,王琢留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料,其余皮料割出层层回字,一抖便成两尺长的皮条。

王寂自始至终在旁看着、搭着手,没有多问,因他知道王琢做事定有他的缘由。

直到王琢将那软薄的鞣皮盖在他的掌心,又用皮条往他手上缠时,王寂才恍然明白这张兔皮与自己有关,他问:“这是……做什么?”

王琢道:“这样就不会伤到手了。”

王寂道:“些许小伤,无妨。”

王琢没劝他,只是坚定地道:“戴着罢。”

王寂微微一怔,应道:“好。”

王寂视线移到王琢手上,见王琢的手已变成麦色,有几道清浅划痕,问道:“你呢?”

王琢道:“我没事,天生的劳动人民。”

王琢将手心展示给王寂看,磨到的地方会成茧,有了茧手就不怕磨,这是寻常人都会发生的变化。

王寂摊开自己的掌心,却仍是软的,哪怕磨红,磨到渗血,也生不出一块茧。

王琢望着那双手,无奈轻叹:“我从未见过不长茧的人……你这身子可真是天生金贵。”

王寂却道:“你这话偏颇,哪有人天生金贵?我只是恰好不生茧罢了,若是生于农家,就可用你这法子,以棉布缠护手掌,照样可以做农桑活计。”

王寂顺势将手中的皮革缠得更紧些,“往后我就戴着它了。”

王琢不与他分辨,只笑了笑,又将他缠好的鞣皮解下,道:“明早再戴,现在睡吧。”

于是,两人和衣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火烤的两人暖融融的。

……

王寂侧着身子,往王琢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王琢的颈侧。

王琢偏过头来,火光闪动间,王寂半睁半阖的眼凝注着他,鼻尖翕动,唇瓣缓缓擦着他的脸颊和嘴角。

不知是谁先乱了方寸。片刻间,两人拥紧,滚到了一处。

吻到浓时,两人皆是□□。王琢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哑声道:“这里没有足够的水,无法清理。”

王寂呼吸急促:“没事,可以……弄在外面。”

王琢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籣声

……

山洞内终于归于平静,王琢头搭在王寂肩头,问他:“疼么?”

王寂道:“无妨。”

王琢问:“你,越疼越舒服么?”

王寂似是被问住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

王琢问:“哪个姿势最舒服?”

王寂望了他一眼,道:“都可以。”

王琢见他眼尾透出的光,竟是难得地清澈一回。

王琢缓声道:“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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