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船一路漂到了南阳盆地的腹地——宛县。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弃了船, 各自捆了几摞布匹,用包有长刀的竹竿当做扁担,扮做行脚布商,来到宛县城门下。

城门口, 不是大晋的旗帜, 也不是鲜卑人狼头旗, 而是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

王琢看着那旗帜, 奇道:“宛城如今竟落入了匈奴刘渊手里了么?”

“刘渊自称汉室外甥,打着复兴汉室的名号, 对汉人百姓倒比那帮鲜卑人稍微温和些。”王寂压低声音, “咱们这身打扮, 只要交得出入城税,当可从容过关。”

二人混迹流民队中, 缓步上前。王琢用胡语与守卒寒暄几句,塞了一串青蚨铜钱, 称是来宛县投亲的布商。王寂的身份, 也是如往常相同的说辞。

士兵盘查了两人的货担, 查验了户牒,未在多问, 挥手放行。

宛县城中胡汉杂居,市井热闹繁盛,远胜雉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氐人、羌人、匈奴人与汉人商贾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处交易。

胡姬在酒肆的二楼抛着媚眼, 汉人铁匠在街角挥汗如雨地打着铁, 一派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枚果核砸在头顶,王琢抬头去看, 那胡姬领口敞开,半露香肩,摇着帕子对他们招手。

王寂见状,连忙拉着王琢跑开。

直到听不见那胡姬撩人的话语,王寂才放慢脚步,王琢在他身后笑道:“我就说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仍是背对着他,半晌也不回头看他,想来,应是昨晚那番生疏的卖弄换来了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让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了些心理阴影。

……

两人来到布肆,将大部分布料以低价售出,换了些铜板,钱袋鼓了起来。

又留了几领毡裘、几张毛皮,吩咐店家定做冬衣靴履,两人各做了一套棉衣、一套贴身中衣,留着换洗。

事情办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草草吃过晚饭,王寂打了一壶酒装满酒囊,两人回房洗漱完毕,便上床安歇。

次日一早,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路,去街市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把缺的都补齐。

刚在街角食铺买了几张蒸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两人回头望去,就见街头一家米铺被几个匈奴兵踹碎了店门。甲士站在门口大声嚷道:“奉大将军令!前线与张昌贼军交战,粮草兵源吃紧!城中凡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男丁,即刻应征入伍,违令者,就地格杀!”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同时响起,全副武装的匈奴步卒涌入主街。先把米铺老板揪出来,刀往脖子上一架,问他是否从军。

米行老板自然不敢忤逆,由着甲士押到街上,其余男子,有的怕死乖乖跟着走,有的不肯,便被强行拖拽。只要是青壮男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打零工的苦力,全都被粗绳套住脖子,往广场上硬拖。

王琢、王寂早见情形不对,逃之夭夭。回到驿站,开始收拾行囊。

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已然吵嚷起来。王琢将门扉推开一条线,正见一队甲士已撞入大堂,正四下抓人。

两人飞快递了个眼色,翻窗跃出,转入一旁的幽深小巷。可满大街胡甲如麻,二人只能在宛城蛛网般错杂的巷弄里奔突躲闪,匿影藏形。

宛城的防务,非是雉县小邑可比。四面城门早已坠下千斤闸,各处咽喉要冲尽设了拒马与控弦之士。全城戒严,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插翅难飞。

一队十几个人的匈奴巡兵正高举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人。后方,如丧考妣的哭喊与杂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退无可退,二人躲进了一处废弃染坊。刚听得有人一脚踹裂了染坊破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双双扎进庭中一口丈高的巨型染缸之内。

木盖刚一放下,脚步声就在染坊的院子里响起。

“这院子里搜干净没?”一道粗粝的匈奴音喝问。

“千长,这破地方腥膻冲鼻、恶臭熏天,谁会藏在这里?”

“给老子仔细搜!大将军有令,凑不够五千壮丁,咱这一队人都得人头落地!”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王寂一对眼白在黑夜里明灭了两下,问:“那……还能洗净么?”

王琢道:“能洗。但得趁早,只怕要狠褪上几层皮才能洗利索。”

王寂忙直起身子,在破院里四下踅摸了一圈,坐回原处道:“这里没水。”

王琢道:“再等等。还记得城墙根底下那条护城河么?等贼兵睡沉了,咱们溜过去洗洗。”

王寂轻“嗯”了一声。

两人瞪着白白的眼,对视了片刻,瞧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王琢瞥见王寂时不时地拿手背蹭脖颈和臂腕,问他:“痒么?”

王寂道:“还好。”他掸了掸身上硬邦邦的泥壳,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铺子里定做的那几身新衣裳。”

王琢道:“等洗净了,咱们去布肆看看。”

王寂说:“好。”

熬到了子夜时分,二人如幽魂般从染坊溜出。借着夜色,避开一拨拨巡城的甲士,摸到了河畔。

两人扑进水里死死磋磨,褪下来好几层泥垢,泡得手脚发白,总算见着了人皮本色。

王琢顺手将皮囊在水里淘洗干净。好在那皮子硝得极好,油水不进,内里装的一应物品干爽完好。

两人又将身上那套糟践的衣衫剥下来胡乱洗涮了一番。

拧干后,透心凉地套回了身上。暮秋时节,夜风一激,冷得人骨缝打颤。两人面色皆是青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那草木染料没洗净,还是生生给冻出来的。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提了提气,撒开脚丫子便跑了起来,直奔那间布肆而去。

布肆的排门虚掩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严。借着后窗透进的清冷微光一瞧,堂内已是狼藉不堪。

绫罗粗布撒了满地,柜台内的钱匣早被劫掠一空。转入后堂,幸好地上还散着几件缝制妥当的成衣。

前日他俩定下的衣衫自然是没赶出来的,裁缝是慢活,少说也得等上三五日。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借着旁人的衣裳凑合。虽说不合身,但总强过裹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湿透薄衫。

两人各自套上几件避寒的粗布短褐,袖口与裤管稍短了些,便扯来几尺厚实软布撕作长条,将手腕脚踝紧紧扎裹牢靠,利于奔袭。

墙角翻倒的樟木箱,里头滚落着不少皮靴。二人身形相仿,足寸也相近,各自挑了双合脚的乌皮六合靴蹬上。末了,王琢又扯了几丈素色棉布,利落打包停当。

行囊刚刚扎紧,忽地听见“轰隆”一声震天闷响。

王寂将门扉拨开一丝隙缝,向外瞧去。见宛城南门方向,已是烽焰毕张,火光冲天。紧接着,脚下的青砖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王寂眸光微沉,道:“莫不是张昌的流民军攻城了?”

王琢也栖身靠了过去,须臾间,号角声骤起,安睡的宛城忽然喧嚣起来。

长街曲巷中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披甲的戍卒。队伍里夹杂着白天被强征来的汉人青壮,个个未着寸甲,手无寸铁,却被那些手持皮鞭的匈奴督战队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如驱羊群般向城头死赶。

王琢眉峰蹙紧:“竟连武器都不配发,这样岂不是去送死?”

王寂沉声道:“军队最缺的就是铁器……这地方,断不可久留了。”

他当即将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麻绳解开,取出长刀与匕首,续道:“若是张昌流民军破城,城中生灵无论胡汉,必遭屠城洗戮;若是匈奴军死守住了,亦会挨家挨户地搜捕男丁填塞城防。进退皆是绝路,横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用匕尖挑开另一根竹杖,将长刀抽出递与王琢,顺势将匕首也别入王琢腰间革带。

王琢攥住刀柄:“那趁乱逃出去。”

王寂却蓦地打住:“眼下战局未明,我们不妨……先上城头瞧瞧?”

王琢一怔,“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自然危险,却也是一生难遇的盛况。”王寂嘴角轻挑,眉眼微弯,“想不想看攻城战是何等气象?”

王琢无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打趣。”

“并非打趣。”王寂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日若想雄踞一方,攻城略地,怎能不亲身历两军对垒?”

王寂一手提刀,另一手握住王琢的手腕,那双倦眼此刻睁大几分,眸光湛然:“怎样?敢去么?”

小青年王琢被王寂两句话挑拨得心头一热,反扣住王寂手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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