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正往回赶路,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与说话声。两人立时伏低身子,借着枯草掩护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下方,七个手执兵刃的汉子,正顺着小径往下走。看打扮, 像是哪处被打散了逃窜至此的溃兵。

打头的一人, 长矛尖上挑着几串腊肉和两只滴血的山鸡;走在最后头的那两人, 肩上正背着王琢和王寂那两个防水牛皮行囊。

“真他娘的邪门, 这穷山恶水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家肥羊!”

其中一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接着便是几人的嬉笑声。

待那些人走远, 两人即刻丢下野猪, 朝半山腰狂奔。

还未跨进院门,王琢的心便沉了下去。

柴门碎裂在地, 院内一片狼藉,编好的竹筐被踩得稀碎。

“李伯!张大娘!丫头!”

王琢大喊着冲进正屋。

屋内床褥、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木案木柜也已碎裂, 两人四下寻找呼唤, 却无人应答。

脚下咯吱一声,王寂顿住, 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窖木板上。那木板缝隙边缘,沃着一滩鲜血。

王寂一把掀开木板。

地窖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一家三口紧紧抱成一团。喷溅的鲜血将狭窄的窖底糊成一片猩红。

老李的右臂被齐根砍断, 却仍用残躯护在妇人身前;张大娘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人儿。

鲜血将三人浸透, 已分不清面貌, 但他们的眼死死睁着,眼白上翻, 定格在死前那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丫头……”

王琢后退两步,扶住墙根,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他提起长刀,转身奔出小屋,王寂看了眼地窖,将盖子缓缓合上,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风雪中。

入夜时分,雪越下越大。几名溃兵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烤着抢来的山鸡,吃着抢来的腊肉,喝着抢来的陈酿,嬉笑闲谈,畅想未来。

一共七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篝火旁。待吃饱喝足,三人守夜,四人裹着抢来的皮裘在一旁打着盹。

“咯吱”

“咯吱”

踩雪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三名溃兵听见动静,齐齐抬头。风雪中走出一个高挑青年,他手提长刀,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抓起手边的长矛和钢刀,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打头的一人用长矛指着王琢。

王琢脚步未停,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问道:“半山腰上一家三口,是你们杀的?”

那人一听,同旁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替别人出头的,是我们杀的,你又待怎样?”

王琢低声道:“要你们偿命。”

王琢话音未落,暴起而上。

为首那人大惊,刚要提矛攒刺,王琢身形一沉,避开矛尖,手中窄刃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寒光闪过,那人持矛的双臂齐肘而断!紧接着,王琢手腕一翻,刀锋顺势抹过他的咽喉,鲜血激射而出。

剩下的两人连忙大喊,“别睡了,快醒醒!”他们也没顾得上回身瞧瞧,便提刀围扑上来。

王琢在两人围攻中穿插腾挪,避过左侧劈来的一刀,反身重重踹在右侧一人的膝弯。那人惨叫跪地,王琢借势转身,长刀横斩,直接将那人的头颅斜削了半边。

被惊醒的兵卒也纷纷起身,却没注意身旁的两名队友已是横尸。

王寂幽灵般贴近一人,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匕首他颈间一划,温热的鲜血涌出,那人只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雪地里。

一人大惊,从地上爬起要跑,王寂手腕一抖,匕首掷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

不过片刻的功夫,只剩最后一名溃兵。

那人正欲回身去叫队友,却见身后的雪地上,四名同袍早已横尸当场。另一个陌生男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匕首,随意甩了甩血珠,踏着残雪向他走来。

再一转头,王琢也提着滴血的长刀向他逼近。

两面夹击,溃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对着王琢疯狂磕头:“爷爷饶命!大侠饶命!”

王琢走到他面前,问他:“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吗?”

那溃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忙道:“我、我没动手,都是他们——”

王琢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头颅冲天飞起,又滚落在地,脖腔热血喷涌而出,让雪地更红了些。

王琢长刀连挥几下,将其余六人的头颅尽数斩下,用一块破布兜了。

王寂寻回了被劫去的行囊,缚在背上。二人将那七具尸身甲胄尽数剥下,兵刃捆在一处,提着人头裹布,循雪路折返山腰小院。

他们在后山的向阳处掘了个深坑,将李家三口妥善安葬。

王琢将那七颗头颅堆在坟前,倒上烈酒,引火焚烧,以祭亡魂。

大火渐渐熄灭,王琢跪坐在坟前,许久不发一言。

王寂缓步到王琢身前,屈膝跪下,伸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王琢的额头抵在王寂温热的心口,忽地抱紧王寂的腰背。

“都怪我……”青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今日,我不该出去打猎,那头野猪,也不该杀。”

王寂叹了口气,顺着王琢的脊背轻轻拍抚:“张昌控制了要道,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溃兵绕路流窜至此。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明日、后日,总会有别人摸上门来。”

王琢没有出声,身子却有些发颤。

“莫怪自己。”王寂道:“要怪,就怪这世道。”

是啊……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竟妄求一隅偏安,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王琢不再讲话,将头埋进王寂的胸膛,双臂死死箍着他。王寂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拥着他。

二人相偎坟前,直至天际微白。

王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哑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王寂说:“好。”

王琢撑地起身,顺手将王寂扶起。

二人折了两段松木为碑,以匕首镌上三人名姓,立在坟前。

收拾好行囊,王琢举起火把,点燃他亲手搭建的草屋。

烈焰腾起,吞了茅舍,吞了正屋,吞了半山炊烟与一夕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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