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梦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许是白日里禅师的话起了作用,或是这佛门净气勾动了深藏的记忆,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还难得做了梦。

梦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厮杀,而是更久远,更令我心头沉重的画面。

……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红,浓烟四起呛得人无法呼吸,炙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推着人步入死亡的深渊。

“走!快走!不要回头!”

女人凄厉而决绝的哭喊声被周遭刀枪碰撞声所掩盖,只见她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极尽一切所能在乱战中为珍视之人拨开生路。

“娘——!”少年哭喊着,面上还沾了不少脏污血迹,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却只揪到一小片残破的锦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能抓住。

马车猛地驶离这处兵荒马乱,少年踉跄着扑跪到车窗边,透过晃动的帘缝,只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昔日鎏金的匾额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后溅起火星无数。曾经肃立守卫的家将与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无数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逐渐促成桎梏少年绝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锁链。

这样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了。

我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一瞬间身临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这个少年,这个在马车里压抑哭声的少年……是九岁时的我。

是九岁时被屠灭满门的萧靖云。

随着画面跃动,我再次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浑身浴血,手持着长枪如同愤怒的雄狮一般死死守在府门最后一道防线处,在为马车的逃离争取宝贵时间。隐约间,我看见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愧疚,以及几分誓死不屈的决然。

“爹……”我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马车在颠簸陡峭的小路上疯狂奔驰,赶车的老仆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挥动着马鞭,要这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奋力逃离那危机四伏的府邸。

然而,逃出京城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早有伏兵在暗处等候。

利箭破空袭来,老仆登时闷哼一声栽下车去。马匹也因此受惊,拉着车厢冲下官道奔进路旁的密林。很快,车厢随着这剧烈动作撞在了树上,轰然散架!

我瞬间被甩出车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头晕目眩,恍惚间,还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逼近。

“还有一个小的!别让他跑了!”

“宰了他,回去就能向相爷复命了!”

冰冷的刀光在眼前闪烁,即刻便要朝我当头劈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刀被一股大力顶开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了我身前。他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挥舞剑刃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那几名追兵便已倒地不起。

他转过身,蹲下来,年轻俊朗的脸上沾着几滴血迹,眼神急切却尽力保持镇定,安抚我道:“少爷,没事了,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襟,如同将要溺水之人终于抓住足以攀附的浮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张口已不成词句:“哥……”

“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保护好你的。”

然而,更多的追兵如同嗅探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很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映出他们眼中贪婪残忍的恶念与杀欲。

他转身将我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应战,一面后退一面侧过脸对我低声快速道:“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

我死死拽住他:“不!要走我们一起走!”

“听话!”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旋即又放缓声调,“我会跟上来的,相信我。”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一如往常那般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低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刹那劈倒了正前方的两名敌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跑!”他用力将我推了出去。

我咬紧牙关,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山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与惨叫声,通通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上我发昏的脑中。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奔跑,一路被树枝刮破了衣物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脚下甚至屡次被藤蔓碎石绊倒,却不敢有半刻停歇,挣扎着起来继续跑。

……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山林里寂静得骇人,只有萧瑟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我连呼吸都放至最轻,不敢有过多动弹。

良久,直至天边泛白,我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用力地喘息,同时意识到了当下最可怖的事情。

他没有跟上来。

他再也没有跟上来。

巨大的恐慌与苦痛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伤口仿佛在这一刻才有了意识,细细密密地泛疼,迫使我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条命,全都是靠至亲至爱以性命相抗争出一条又一条血路换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承载了无数人期盼我活下去的愿望。

但是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明明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比死还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娘永远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长的家仆们也在路上丧命,就连说好护我一生的侍卫哥哥也再没有跟上来……就算现在我还活着,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失去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为一个“活死人”,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该逃的……不该留下他们的……

就在我几乎要被冻僵、饿晕过去之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骤然在我头顶响起:

“啧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可怜儿?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被这道声音从无尽的自责中拉离,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衣袍的老者蹲在树上,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我。

他面色红润非常,手里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见我看过来很快跳下了树。他凑近我,往我干涩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疯狂咳嗽。

咳了好一阵,我警惕地躲到一边,声音发哑道:“你……是何人?”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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