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诡异花香

瑞王府的角门隐在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非有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以及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的护卫尚能彰显其不凡之处,几与寻常富户无异。

陶奕送我到巷口便不再跟着了,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又塞了张字条到我袖里,随后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扎进熙攘的人流里,迅速消失。

纸条阅后即焚。我抱着此刻安静蜷缩在怀里的铜钱,随意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慢悠悠走向角门。

递上请柬,侍从并未立刻引人入内,而是带我来到门房旁一间狭小洁净的耳房内静候。此处虽然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昂贵香料糅杂的浓重气味,迫使铜钱不安地动了动耳朵,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我的臂弯。

我抬手捏了捏黑猫耳朵,心中疑虑更甚。这些杂乱的味道分明是在掩饰什么别的气味……连耳房都有所覆盖,想来必然不是善茬。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着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目光将我从头扫到尾,又端详了片刻我的脸,方才点了点头。

“游先生。”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下赵全,府中总管。王爷王妃已在锦华堂等候,请随我来。”

我抬步要走,他目光又落回我怀中的铜钱上,眉头蹙起,“府中规矩重,这猫……”

“它很乖,不碍事。”我轻轻抚了抚黑猫的脊背,任它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并不过多解释。

仔细想想便知,这所谓的“能人异士”身边带有灵宠也算常态。以往我也没少揣着铜钱去操办那些通灵问鬼的活儿,这猫机灵,在某些时候还能为我的身份佐证,减少些不必要的盘问。

因而比起多说多错,还不如任人猜想更好。

赵总管果然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我随他穿过几重仪门,绕过雕龙影壁,王府内部的奢华才真正撞入眼帘,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极尽工巧。四下寂静得可怕,只余我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反衬得这富贵囚笼更加诡异。

我的灵觉始终保持外放,感知着这座府邸复杂而压抑的气息。煌煌贵气是底色,却掩盖不住其下沉暮死气,更有怨怼、阴寒、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意念交织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尤其西北方向,那股压抑的阴寒感最为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蕴杂着陈年血污的腐朽,尚有将要勃发之势。

此处疑虑还未散,我又在经过游廊某一处时,闻到一阵熟悉的、甜腻至泛出腐败气的幽香——这与梦中我曾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此处的更为浓郁真切,仿佛源头就在不远处。

这香气,是陶奕字条上写的晚香玉没错了。我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源头望去,恰恰来自西北方向。

赵总管很快察觉我的动作,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我的视线,语气淡淡地解释道:“那边是府中旧园,久未打理,草木杂乱,气味不佳,让先生见笑了。”

旧园,草木杂乱……可晚香玉喜肥,需经常打理,这浓烈香气也昭示了近来花儿是在精心栽培之下成长的,怎么可能久未打理?

他在撒谎。

我轻笑道:“不妨事,只是从未闻过这般气味,有些好奇罢了。”

看来那被逐出门的花匠所言有真,只是这花并未如传言那般被完全铲除,至少这香气还在此地清晰可闻……恐怕这气味与世子梦魇、王府死气也脱不了干系。

腕间玉佩忽地颤动一瞬,让我知晓比起他处,阿应的魂识在此地似乎更为清醒。方才在我刻意去感知那晚香玉的香气时,灵识中便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冽的牵引,如同梦中的草药香一般,试图将我的注意力从甜腻的花香上引开。

铜钱好似也感应到了什么,猫身微微僵硬,一双猫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来它对这气味也颇为敏感,当真是猫腻多到连猫都能感知得到。

继续往前,引路的赵总管步伐依旧从容,只是在经过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岔路时,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我的视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平日里扮算命先生扮得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见长不少,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我的眼中。

有的东西,可是越遮掩,越易引人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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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堂内,气氛凝重非常。

瑞王爷与王妃端坐上首,皆是面容憔悴,忧色难掩。厅内已站了数人,有手持罗盘的道士,有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一位身穿锦缎、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富态员外,以及一位身着浆洗发白僧袍的沉默僧人。

加上我,这招来的“能人异士”倒也凑了五六位之多。

将人带到,赵总管无声地退至网页身侧稍后一处,垂手侍立,低眉顺目。只偶尔抬目观察我们这行人,眸光闪动。

静默片刻,瑞王爷疲惫地开了口,简单重复世子的症状,询问众人的见解。

他话音才落,那体态富态的员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圆胖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先是对着王爷王妃深深一揖,随即声音洪亮地开口:“王爷,王妃,依在下愚见,世子爷这症候,绝非寻常!定是冲撞了‘五通神’!”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王爷的脸色,“此神最喜捉弄小儿,需得备足三牲六礼,金银元宝,请高人做法事连做三七二十一日,诚心供奉,方能化解啊!”这番话语里着重强调了不少字眼,意图不言自明。

瑞王爷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不耐之色愈浓,未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打断:“行了,此事容后再议。”

富态员外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回去。紧接着,那穿着花哨神婆服饰的妇人便扭着腰肢上前,她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活络,手中拿着一个陈旧的法铃,铃身布满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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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行礼,只绕着圈子走了几步,法铃叮当乱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哎呀呀……是有仙家路过,看中了世子爷的灵根,想收作弟马哩!待老身请仙家附体,与它分说分说,问问它要何等供奉才肯离去……”说着,她便要摆开架势,作势要请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总管此刻立刻上前,身形巧妙地挡住神婆,故作客气道:“这位仙姑,世子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您这请神问卜,动静太大,还是免了吧。”

神婆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瞪了赵总管一眼,嘴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仙家话,终究没敢在王府总管面前造次,悻悻地收了势,退到一旁,兀自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时,那位手持罗盘、身着褪色道袍的道士清了清嗓子,迈着方步走出。他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几分沉稳。他先向王爷王妃打了个稽首,然后托起手中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王爷,王妃,”他语气凝重道,“贫道方才默运玄功,感知府内,尤其是世子居所附近,确有阴性能量盘踞不散。观此罗盘指针颤动之象,恐非单一游魂,而是地脉阴煞夹杂怨气,形成了不利的‘场’。需得贫道开坛做法,以纯阳之力绘制符箓,镇于四方,再辅以北斗阵法,逐步净化此间气场,或可驱散阴霾,还世子安宁。”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虚点罗盘,试图让它颤动得更明显些。

瑞王爷听着,眉头未曾舒展,反而更显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未置可否。赵总管见状,再次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道长的法子听起来稳妥,只是开坛做法,动静不小,耗时亦久,世子如今状况,恐难久等。且王府重地,大规模设坛……也需谨慎。”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却也堵住了立刻执行的可能。

道士捋了捋胡须,脸上掠过几分失望,但见王爷没有表态,也只得躬身道:“既如此,贫道可先绘制几道安神符,置于世子房中,暂缓其势。”得到王爷颔首后,他默默退到了一边。

轮到那沉默僧人,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观世子之厄,非是寻常外邪,乃是业力纠缠,内息紊乱所致。怨念自内生,外邪方敢侵。若要化解,需先平息内府怨气,超度亡魂,导引正气为上。”

这话说得颇为玄妙,同我所想并无二致。我侧目看向这僧人,心下赞许。

王爷王妃也露出思索神色,而赵总管却蹙起眉头,接口道:“大师所言有理。只是王府内宅安宁,何来怨气亡魂?怕是大师有所误判。”

僧人不再言语,只是低眉敛目,一边拨动捻珠一边退到另一边去。

终于轮到我。我上前行礼后道:“王爷吉祥,王妃安康。在下需亲见世子,感知其气息,方能断定根源。此外,我这灵猫通幽,或能察觉人所不能及之处。”

臂弯中的铜钱乖顺地蹭过我抬起的左手,如同附和我的话一般。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是饱含忧虑与几分期盼。王爷很快开口道:“既如此,本王与王妃随先生同去沁芳园。嘉儿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王妃在一旁连连点头,面上忧心忡忡,拿着帕子的手也在颤抖。

赵总管闻言,立刻走近前来,躬身劝道:“王爷,世子需要静养,人多恐有惊扰。不若让游先生先行查探,若有发现,再……”

“不必多言。”瑞王爷打断他,语气坚决道,“嘉儿是我们的心头肉,他如今受苦,我们岂能安坐一旁?赵总管,你前面带路就是。”

赵总管只得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引路,只是那背影似比刚才更僵硬了几分。

我微眯起眼,心想这赵全所瞒竟连府中主人都不知晓……看来他所侍奉之人,权重定在王爷之上。

遣退其他无所用之人后,赵总管在前带路,随行的一行人变为王爷、王妃、僧人和抱着铜钱的我,往沁芳园方向去。

王爷王妃走在稍前,步履急切,不时低声交谈。这阵仗,比起看病更似去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只是这仪式充满了未知,很难让人心绪宁和。

甫一踏入沁芳园,明明时值初夏,却隐有一阵寒意透骨而来。那晚香玉的气味竟也在这处更显得盛气凌人,一呼一吸间皆是甜腻花香,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

果不其然,王妃一进园子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皱眉道:“这园子里的花香……何时变得如此浓烈呛人了?”

王爷也面露不虞,看向赵总管。赵总管忙躬身回道:“回王爷王妃,许是近日天气回暖,园中有些残存的花草气味发散所致,奴才稍后便让人来清理。”

真是低劣的谎言。我背手掐了一个发散嗅觉的诀,暗自寻找此处气味的源头。

再往里几步便是世子的卧房。房门外,丫鬟嬷嬷跪了一地,个个浑身打抖,状态惊惧。王爷王妃无视了他们,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面色灰败的男孩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揪着锦被,即便在睡梦中也不短惊悸,嘴唇不断张合着,低低呼唤“姨娘”。王妃一见此景,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扑到床边,颤抖着想握住世子的手,又强忍着收回,最后哽咽道:“嘉儿,我的嘉儿……”

王爷站在床边,双拳紧握,眼眶也渐渐泛上了红,半晌侧过身去,摇头长叹。

我放下铜钱,走上前去,没有直接接触梦魇中的世子,只是伸手在他额前虚拢着,开始用灵觉感应他的魂识。

没有邪祟直接附体……但魂魄虚弱,正被一股源自外界的强大怨念不断冲击、蚕食,三魂七魄已有离散之象。更棘手的是,他魂识深处还缠了一缕同我在廊间感知到的阴寒无异的煞气,像极了生人被亡魂作为固魂养料的情态。

再往下探寻,那阵晕人的花香又袭面而来,竟隐隐与某处产生了共鸣。我当即后退半步,终止感应,心下了然。

……这香气果然不只是气味,它本身就是那怨念的载体,亦是侵蚀世子魂魄的媒介之一。

我心中思忖:世子魂魄虚弱离散,却非寻常邪祟直接附体,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持续消磨。这弥漫府中的晚香玉香气,甜腻中透着腐朽,绝非自然花香,它无处不在,通过呼吸悄然浸染,对魂魄未稳的稚子影响尤甚。

赵总管对此香气的来源含糊其辞,甚至不惜当面指鹿为马,这般刻意遮掩,定有不可告人之秘……真正的核心,或许就藏在他屡次试图阻人视线、讳莫如深的西北方向。

而那被重重封锁的荒园,与此处弥漫的诡异香味以及世子身上缠绕的阴寒之气,其间也必有牵连。

正当我想再度感应一番确认猜测与此处气味源头时,灵识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我的动作:

“游昀,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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