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回应

回到房中,闩上门,重新布下禁制。

简单净过面,我躺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安定。见此状况,先前不知躲在何处的铜钱飞扑上来,焦急地围着我打转一阵后蹭到我胸前慢悠悠踩了几下,再紧紧趴着。

好重。

黑猫压着玉佩,玉佩压着我。勉强扛了一会这般充满安抚意味的压力,我最终还是坐起身将它安安稳稳抱进怀里,指腹陷入温暖的皮毛摩挲一阵,在猫呼噜声中寻得少许安慰。

阿应没再传递任何意念来,但那饱含痛苦的情绪残余,仍通过灵契丝丝缕缕地勾缠着我。

他认出了荒园里的怨灵,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是“他”还是“她”?又是谁能让他的魂体产生如此剧烈的震荡?

我无权多问,也不敢多问。

……

次日,我以需要静心思索破解之法为由,婉拒了赵总管陪同探查的提议。所幸赵全本也不想我对府内进行过多探查,只道了一句“那先生好生歇息,有需再唤”便施施然退下了。

然而晌午将至,院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透过窗缝,看见来人是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叠精致的绣品,正与守院仆役交谈。

“王妃命我送来新绣的枕套,说是安神用的。”女子声音轻柔,举止得体,“还请小哥通传一声,游先生若得空,奴婢还想询问些绣样上的事。”

仆役看起来并非好糊弄的性格,怀疑道:“女红绣样上的事为何要询问游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游先生乃南北镇远近闻名的算命仙师,传言他对绣样的走线针脚也颇有研究,不同的绣样寓意不同,会影响气运……”

燃起传声符,清晰听得他二人谈话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这又是哪门子谣言?我对女红的了解连入门都不至。虽未曾见过面,但如今会主动寻来的女子想必就是绣坊老板薛晓芝了,她竟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府,倒是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见听者疑虑渐消,薛晓芝继续补充道:“小哥莫要以为是迷信,奴婢这可是为王妃特令而来的。”

伶牙俐齿,她忽悠人的功夫恐不在我之下。

仆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放了行。我这才开门迎她进来,对视时滴水不漏,言语间还客气了两声,这才打消了守卫仆从的所有疑虑,不再往里偷觑。

进了里屋,她将绣品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内巡了一阵,最后落在挨在我脚边的铜钱上,弯腰逗了逗,这才站起身轻笑道:“游公子,我是薛晓芝。”

我点头:“此处布了隔音禁制,有话直说即可。”

铜钱被撸了两把就毫无骨气地仰躺在薛晓芝脚边,于是她干脆蹲下身来,一边逗弄黑猫一边道:“陶奕托我带话,他查到两条紧要线索。第一,赵总管那个在户部当差的侄子赵亭,近三个月内通过三家不同的地下钱庄转移了数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这些银钱最终集合流向京郊一座名为‘清虚观’的道观。观主明尘道长,是严相府上的常客。”

又是他,又是严相府……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肯罢休?

“第二,”她停下逗猫动作,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锦囊,倒出几粒干枯蜷缩、形似晚香玉花瓣的植物残骸,“此物经由叶大夫查验过了,并非寻常晚香玉。它名‘引魂幽昙’,生于极阴之地,需以生灵怨气滋养方能盛开。其花香不仅能惑人心智、侵蚀魂魄,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至于是何种,现下还不得定论。”

“有劳了。”我蹙眉接过残骸仔细观察了一会,抬眼同薛晓芝对视,“薛姑娘……看起来并非寻常绣娘?”

我知晓陶奕惯会结交些奇人异士,却不知这来前来递话的薛绣娘也能有如此功夫,不仅能言善道,对所传的情报也详述如流,道行着实不浅啊。

“那当然。”薛晓芝笑了一下,完全褪去方才在院外温婉乖顺的模样,豪放地挽起衣袖往桌旁一坐,“照料绣坊只是副业,至于正业嘛,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的。”

我被她这番行云流水的转变惊了一下,随后小心地将枯瓣收回锦囊,置于桌上。

薛晓芝单手撑起下颌,眯眼看了我一会,又道:“游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呃……过誉。”我本想再问些情报相关的问题,却猝不及防被她这句夸给惊了第二下,出于礼貌便硬着头皮回敬,“薛姑娘也是明眸善睐,娇俏动人……”

薛晓芝乐呵呵地摆摆手,道:“抱歉,许久不曾见到如此合我眼缘的男子了,一时有些……情不自禁。”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表情变得严肃,“说回正题。在来客院以前,我设法接触了一位曾在王府伺候过老夫人的老嬷嬷,谈话间她无意提及十二年前王府有一位突然病故的侧妃,生前性情清冷,最厌浓香,唯爱侍弄兰草。而这引魂幽昙,正是在她死后由赵总管亲自督办,在荒园内大量移栽的。”

引魂幽昙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侧妃又在大量栽种此物前病故。前因后果似已完全呈现在眼前。只不过……我还不能完全确定,那荒园之下当真只是侧妃的魂魄么?如果是,又发生了何等可怕的异变,才需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遮掩?

薛晓芝看向锦囊,接着说:“此物特性或可成为破局关键。但王府如今是龙潭虎穴,想必游公子也看得出赵总管并非善茬。你若要行动,需得速战速决,一击即中才是。”

“我是因欠陶奕人情而来,但选择帮你,也是因为我薛晓芝看不惯这等草菅人命,连死人魂魄都要玩弄的腌臜勾当。”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姿态又恢复成那个温婉顺从的绣娘,仿佛刚才那个行事洒脱、信息灵通的女子只是幻觉。

再拿起那袋隐隐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枯瓣,我心下了然。

薛晓芝此番前来不仅带来线索,更展现了她缜密的心思和独特的原则……或许,她不仅能作为传信人,更能结交成为盟友。

既如此,往后还真该好好谢谢陶奕。

夜幕再度降临。

我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枯瓣含在舌下,一股带着陈腐与阴凉的气息当即在口中散开,奇异地中和了周遭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花香。

这引魂幽昙的残骸,似乎真能暂时扰乱那阵法的感知。

“此物阴气极重,虽可混淆视听,但久用必伤魂体。”阿应忽然在灵识中开口,言语间夹杂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我随你一同。”

“你的状态……”我仍然担忧他昨日遭受的强烈冲击。

“无妨。”他打断我,语气决绝。

“我要看着你。”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我借着枯瓣制造的微弱气息干扰,再凭阿应在灵识中的精准指引,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避开一拨又一拨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那片被诅咒的荒园。

既然高墙难越,我便沿着斑驳的墙根缓慢移动,指尖细细拂过冰冷潮湿的砖石,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排水暗道或是任何结构上的薄弱之处。

胸口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颤动,几分悲怆意味的牵引感出现在我识海中,仿佛墙内有什么东西,正哀戚地呼唤着它。

里面有东西,在吸引我。

我索性顺着那牵引感,在齐腰高的茂密枯藤下仔细摸索一阵后,指尖终于触到一处异常的凹陷。小心拨开纠缠的藤蔓,一块颜色略浅、与周围砌合不算紧密的砖石显露出来。

用力将其取下,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幽深空洞,土腥气扑面而来。而洞内深处,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看见一个金属物件反射出微弱的光。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艰难地将它勾了出来。

入手冰冷沉重,是一枚制式古老的令牌。玄铁打造,边缘已被岁月严重腐蚀,呈现出暗红色的锈迹,然而在目光触及令牌中央,那个笔划刚劲的“萧”字时,我瞬间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这是萧家侍卫的贴身令牌,是由父亲亲自督造,仅授予最信任的亲卫……它怎么会出现在瑞王府的荒园墙缝里?!

“嗡——!”

我颤抖着用指腹摩挲过那个“萧”字的刻痕,掌心的令牌与我胸前的玉佩竟同时剧烈震颤起来。随后一道青濛濛的光华自玉佩上爆发,非是平日护身时的温润,而是带着某种被血腥与执念唤醒的炙热。

与此同时,一段破碎凌乱、充斥着绝望与不甘的画面,混合着一股汹涌得几乎要将我灵魂撞碎的剧烈情感,通过紧密相连的灵契,不受控制地、蛮横地冲撞进我的识海——

画面晃动而模糊,充斥着浓重的血色与火光。一个身着靛蓝色劲装、浑身浴血的少年正踉跄着扑到这面墙下,用染血的手指,拼命将这块令牌塞进砖石缝隙。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眼神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决绝。

好不容易藏匿好令牌,他仰头靠墙,嘴唇艰难地开合,对着虚空,无声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少、爷。

紧接着,剧痛侵袭而来,生命体征的流失让周遭愈来愈冷,我的视野随之一同急速黯淡,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那永无止境的不甘与执念正吞噬一切。

然而这画面还未完全消散,另一段记忆又接踵而至:

一个雅致的房间内,透过半开的门扉,我看见两个女子的身影。背对着我的那位身姿窈窕,发髻上簪着一支素玉簪。

“时间真快啊,云儿马上一岁了,禾茵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如若受人欺负,你就回来萧家,我们养你。”

这个声音,这个亲昵的称呼……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温柔的语调是我绝不会认错的,是母亲。

坐在对面的女子微微垂首,笑容温婉动人:“小姐就放心吧,奴婢会幸福的。”

我还想再仔细看看母亲的身影,画面却开始再度跳转,这次是深夜——

一个女子提着灯笼仓皇跑到墙边,正是方才那位被母亲称为“禾茵”的女子。她脸色苍白,手指在墙缝间摸索,突然触到了什么,陡地一颤。当她取出那枚带血的令牌时,灯笼“啪”地掉落在地。

“小姐……”她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我看着她将令牌仔细藏回原处,用泥土砂砾仔细掩盖痕迹,喃喃自语道:“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随着话音落下,识海再次震动起来,浮出的画面又回到最初那个雅致的房间。禾茵正在抄录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藏起手中的文书,但已经来不及了。模样比现在要年轻一些的赵总管带着人闯进来,她奋力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像被渔网牢牢缚住的鱼,越挣网越紧,痛苦地撕扯着鳞片。

在被拖出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泪水滚滚落下,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呃!”

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枯树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浑身发热却止不住地淌冷汗。

……是应解,最开始那段是应解的记忆碎片,后续几段则是侧妃禾茵的,侧妃竟还是我母亲的旧识。这令牌是应解所留,他来过这里……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护送我逃离、与山贼搏杀身死之前,他是否还经历了什么?拼死来到这藏匿萧家信物,是为了寻母亲的旧识帮助,那之后又是怎么……

无数疑问如滔天巨浪扑袭而来,令我头痛欲裂。而更让我神魂俱震的是,方才那段记忆洪流中,属于应解的脸,是清晰的,是……

阿应的脸。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莫名熟悉感,那些下意识的守护姿态……所有零散的线索、模糊的感应、潜意识的牵引,在这一刻,被这枚染血的令牌和那段濒死的记忆彻底汇聚碰撞到一起,炸得我识海翻腾,眼前发黑。

为什么会不记得呢,为什么会现在才想起来呢。

我不该逃避的,不该……

我僵硬地低下头,拿出还在发烫的玉佩死死盯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声音卡在其中,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应……解?”

没有回应。

但玉佩上的青光闪动一瞬,骤然凝固了。那持续不断、给予我无数慰藉的暖意,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玉石本身冰冷的触感。

无尽的沉默在惨淡的月光下蔓延,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院外隐约的虫鸣都消失在耳边。

“……”

许久,许久。

久到我以为这一瞬已被拉长成永恒,久到我紧绷的神经几要断裂。

那道熟悉的,此刻却充满了无尽艰难、愧疚与某种解脱般疲惫的声音,不再通过灵识传递,反是真真切切地逸散在沉寂的夜风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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