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坦然相诉

目光所及处皆是残碑断碣与枯木虬枝,一片破败萧瑟之景,触目惊心。

方才那声金属交击与闷哼仿佛被这死寂吞噬,再无踪迹。我不敢贸然探出灵觉感知,只得一闪身将身体紧贴在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后,凝神继续观察四下环境,寻找生人气息。

腕间玉佩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冰凉震颤,是应解在警戒什么。如此看来依赖肉眼肯定不行。敛息丹的效用或许还在,我悄悄使出几丝微弱灵力集中在眼睛,旋即在灵识中同应解道:“哥,有发现吗?”

大抵是被抑了魂息,应解没有回应。所以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凝神看去,灵觉视野下,看似寻常的泥土地面,却有部分区域泛着不祥幽光,能量纹路若隐若现,我仔细辨别,认出这是阵法与陷阱交织的杀局。

墓碑的排列似也暗藏玄机,形成困缚阵型,显是常人难以久留之地。

薛晓芝在哪?她方才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借助地形暗处循着声音源头小心探去。每走动一步都需耗费心神,堪堪避开那些灵觉感知中的危险节点。

越往深处去,阴森气便愈发浓郁,扰人心乱。走了好一会,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孤零零矗着的石砌墓穴,半开的墓门内透出微弱红光,像怪物等待猎物落网的血口。

“咔哒。”

抵达墓穴入口,我正欲探查穴内情形时,脚下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果然有埋伏。我想也不想,气沉丹田,身形往后疾撤数步,着落实地用力一蹬,弹跃上一旁的老树。

“轰隆!”

原地瞬间塌陷,一个黑黢黢的坑洞当即显露,无数闪着冷光的铁蒺藜带着凄厉破空声激射而出,覆盖了我方才立足之地,同时,两侧几座墓碑无声转动,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形成,空气变得紧绷,肃杀之意四起。

是连环机关,触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下再压灵力已是徒劳无用。我立刻按了几个穴位解开敛息丹的作用,体内灵力开始翻腾,双手疾速结印,淡金光芒自体内涌出,化作屏障抵御周遭压力。足尖在粗枝上奋力一蹬,身形飞起,试图挣脱这无形枷锁。

然而,就在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滞空瞬间,墓穴那半开的石门后,一道灰影如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闪出,手中一道紫光闪过,那物即刻便往我所在方向飞驰而来!

是影梭,而且是其中的顶尖好手!

眼看那凝聚着死亡气息的短梭即将穿过我的身体,而我无法立刻落地,避无可避之时——

“叮——!”

只见一枚尾部缀着金光的绣花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短梭的尖端侧翼!

力量不大,却妙至毫巅。短梭的轨迹成功被这细微之力带得偏斜了毫厘,擦着我肋下的衣衫掠过,凌厉的劲风瞬间割裂了布料,皮肤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有惊无险后我得以落地,旋身,与那骤然停下的灰影对峙。他全身笼罩在灰袍中,以白色面具掩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呵。”僵持片刻,他冷笑一声,偏头将目光扫向在死寂墓园中显得格外突兀的一丛墨竹,随即再次凝聚起蓬勃杀意,似欲与我再斗。

“真是好手段。”我沉声道,手上燃出符术,视线紧锁灰影动作,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她不对劲。”敛息丹作用解除后,应解自发将魂力尽数与我的灵力汇集,并未现身。

在此等劣势中不贸然显形,是我早和他沟通好的。

“嗯。”此话出口,既是道破,也是试探。

墨竹丛后,薛晓芝的身影缓缓显现。她脸色苍白,呼吸紊乱,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被利刃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渗着血珠,染红了浅碧的衣料。此刻手中还紧扣着数枚同方才救我一命一样的绣花针。

完全现身后,她先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懊恼和惊惶,但很快便在眼睫颤动间被敛了个干净。

薛晓芝飞身跃到我身侧,冷声道:“影梭的魑魅魍魉,果然盘踞在此。”

那灰影不发一言,像是早就做好了以一敌二的打算,身形晃动间再次扑来,弹指间多个短梭疾射飞出,直击我周身要害。同时左手分出几道甩向薛晓芝,逼她回防。

我袖口一抖,抽出短刃迎上,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这影梭力道浑厚,招式狠辣刁钻,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手法熟练至极,不知以此技法为多少恶人除去后患。

硬碰之下,我手臂阵阵发麻,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当下却又没能找到速决的机会。

“当啷!”

我尚有余力分神注意薛晓芝,只见她身躯一扭,步履轻盈,险险避开射来的紫芒。她指间绣花针连绵射出,专攻灰影关节、眼窍、耳门等脆弱之处,手法精妙迅疾,与抚弄绣线的温婉绣娘模样判若两人。

至少现在没有让我腹背受敌。我决定再信她一次。

我们二人联手,堪堪与这灰影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高下。但此地凶险,再拖延下去恐会招来更多变数。

“薛姑娘,寻机脱身!”我格开一记飞刺,侧身对她低喝道。

薛晓芝闻言,眼中短暂浮现几分挣扎之色。她瞥了一眼墓穴深处,又看向我,贝齿紧咬下唇,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她眼中的挣扎被决绝替代,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狠狠往地上一掷!

“砰!”

闷响声中,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爆散,迅速吞噬了墓穴入口区域,迫使所有人的视线受阻。

“这边!”她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有些颤抖。紧接着,一只覆着薄茧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我顺势而为,与她一同投入浓烟之中,任由她带着我在迷宫般的墓园里疾奔。她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带着我左穿右插,险之又险地避开几处散发着浓郁危险气息的区域,最终抵达墓园边缘一处半塌的石亭后。

此地杂草过膝,断壁残垣勉强构成一个遮蔽之所。我们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汗水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四下搜查,但距此处尚有一段距离,只要做好掩护暂时还能躲一会。

“哥,麻烦了。”我在灵识中道。

应解了然地利用鬼魂的阴气为此处划了一道生人难察的结界,让这里在外界看来毫无异样,只余森冷。

安排好这一切后,我侧目看向薛晓芝,只见她眉头紧蹙,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鲜血已染红了一大片,还有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看表情不仅是因受伤失血,似还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内心煎熬。

“伤得如何?”我压低声音,取出金疮药递过去。

她没有接,反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里。那里面有未散的惊惧,有深切的疲惫,还有我难以捉摸的矛盾。

“游公子……”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状态虚弱,“我……”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启齿,或该说,在犹豫是否要说出真相。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末了紧紧攥住了破损的衣袖。

“你方才,其实可以不出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让我死在那影梭手下,对你和你背后的某些人而言,或许更为有利。”

薛晓芝的瞳孔骤然一缩,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身体也隐隐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充满无力的叹息。

“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杀你。”我淡淡道。

听我话毕,她愣了一下,随后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那片阴森墓园,眼神空洞,仿佛是要透过这片死寂,看某些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游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摇不定的树叶,“你说……这世道,究竟还有没有公道?”

不等我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蕴着积郁已久的悲愤和嘲弄:“我从不信官府。他们穿着官袍,拿着律例,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可做的尽是些吃人的勾当……他们所谓的正义,所谓的处决,不过是演给那些懵懂无知、还心存幻想的平民百姓看的一场戏!”

她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受伤的手臂也因为身体突然紧绷而渗出更多鲜血。

“我见过……我亲眼见过!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相信光明天理的人,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想揭穿那些藏在锦绣华服下的污秽,结果呢?”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结果就是被罗织罪名,锒铛入狱,连一句像样的辩白都没有,就没了声息!好人不得好报,恶人逍遥法外,这世道,有何正义可言?!它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是黑的!”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看着她这般模样,听着她字字血泪的控诉,我心中原有的几分被利用的恼怒,渐渐地,被一种沉重的悲哀与理解所取代。

她不是天生的阴谋家,而是被这吃人世道逼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我缓缓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你不再相信阳光下的抗争,选择了另一条路。你与某个能给你提供信息和力量的存在合作,将我视为可利用的棋子,或是一把可以用来刺向影梭和其背后势力的刀。你之前提供的种种线索,包括今日的法会,都是一环扣一环,引我入彀的局,对么?”

薛晓芝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无声的泪水,已然说明了一切。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豁出去般坦然道:“是……我是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可能与相府一党有血海深仇。而影梭,是他们最锋利的爪牙之一,这清虚观也是他们的巢穴之一。”

“我需要有人来打破这里的平衡,需要有人逼他们露出破绽,需要……有人能吸引他们的注意,让我有机会找到……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她终于承认了。

这个一直表现得温婉聪慧、偶尔流露出侠气的女子,果然是这场引君入瓮戏码的主导者。

我沉默半晌,末了只是低叹一口气,将手里的药往前又递了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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