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舍身赌命

夜已至深。

风穿过石隙枯枝,发出像无数冤魂挤在耳边的呜咽声。待我离开那处狭小潮湿的藏身洞时,薛晓芝的身影已经完全匿于黑夜,不见踪影。

等待的时间不短,她没有立刻去放信号,我并不意外。

我们本就因利而聚,各有盘算,只要最终目的暂且一致,途中有些许隐瞒与私下动作,皆在情理之内。

肋下与胸腹的伤随着动作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回元丹供给的灵力确实丰厚,但也仅能支撑这具濒临散架的身体勉强行动罢了。我小心挪动着,每一步踏出都需凝神感知脚下虚实,避开可能松动的石块与隐匿的藤蔓。

薛晓芝提到水潭岩壁有模糊刻痕,那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或者某些标记,也可能是被我遗漏的线索。如今没有太多时间去寻找清虚观阵法中的主枢,现下触手可及的,只有那处已被惊动的水潭禁制。

水潭下的魂力既然与应解同源,那么越接近它便越能感应到什么,绝不能错失这个探查机会。

我循着记忆与对阴气流动的感知,朝着山坳方向潜去。堪堪避过几个有灵力残留波动的陷阱区域,又绕过一队举着火把搜索的灰袍人,动作慎之又慎,我几乎是凭借生存本能在避开猎手的围剿。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斥不祥气息的山坳。简单观察了一阵,我决定上更为陡峭且遍布滑腻苔藓与松散碎石的侧崖探查,最大限度减少被内里的守卫者察觉的可能。

攀至中途,一阵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我眼前当即一黑,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打抖。下方还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我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停止继续动作。

“……”

意识因剧痛和缺氧即将涣散,正濒临边缘时,我缠在腕间的玉佩忽地轻轻一振,旋即有一丝微弱的魂气渡了过来,将剧痛抵消了近半成。

而后,那魂气似一根无形丝线般自玉佩中延伸出,一端遥遥引向山坳中的某一处凹陷,轻轻拽了我一下。

是应解在牵引我。即便陷入沉眠,他的魂识仍保留着对同源之力的本能感应。

我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发力,艰难地翻上崖顶。

好不容易上来,我小声喘气,喉咙里满是铁锈味。稍作平复,立刻观察起下方。

山坳内的景象与白日有所不同。那座石室入口处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四名灰袍人如雕塑般伫立在前,一动不动。石室周围的地面还隐隐浮着一层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光纹,正缓缓起伏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阵法被全面激发了,危险程度也更胜白日。

然玉佩传来的那丝微弱的共鸣感并未将我引向那被重重守护的石室入口,反是偏向山坳更深处,靠近后方陡峭山壁的某一个角落。那里有乱石堆砌,杂草丛生,看起来毫不起眼。

我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处。月光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只能勉强看清那片石壁的颜色疑似与周围略有不同,更为深暗,表面也异常光滑,仿佛经常被什么东西拂过。

是水流?不对,水潭在石室内部。那会是……

【那石室靠近山壁,水潭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不是天然形成的。】

薛晓芝说过的话在这一瞬闪过脑海,我心里有了大致猜测,或许石室外的岩壁也是关键之一。

我小心地沿着崖顶移动,寻找能够下行到那片岩壁附近且不会惊动守卫的路径。此处不是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石块突出和灌木可以借力,但下方就是激活的邪阵边缘,必须万分谨慎。

“咻——!”

“嘭!!”

就在我全神贯注寻找路径时,远处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青色焰火,抵至高空后迅速炸开,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夺人视线的诡异光痕。

薛晓芝发信号了。

火焰炸开的同一时间,山坳入口处以及附近山林中当即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声与脚步声,有一小部分火把的光龙朝着火焰升起的方向快速移动。石室入口的一名灰袍人也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身形倏然一动,带着两人朝那个方向赶去探查。

机不可失。

我不再犹豫,看准一处光纹较为稀疏黯淡的区域,将攀附用的短刃插回靴筒,撕开一截衣袖将手掌与手腕快速缠紧,一鼓作气顺着岩壁向下猛地滑去。

身体一路摩擦过岩石和荆棘,旧伤新痛一齐爆发,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我死死咬着牙关,努力忽视痛感控制下滑的方向和速度。

然而夜间光线不明,还是出现了意外。在我即将滑落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时,左脚脚踝重重磕到了崖壁上一块突兀的尖石上,钻心的疼痛迫得我差点泄了音,身体瞬间失衡,向着侧面翻滚下去!

下方一片暗红色的阵法光纹近在咫尺,若在此时碰触,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生死攸关之际,我猛地伸出右手,五指曲成钩,狠狠抠进岩壁的一道窄缝中,指甲翻裂的痛感即刻袭来,但下坠之势总算止住。此刻身体悬在半空,脚下不到半尺就是那还在缓缓蠕动且散发着不祥吸力的邪阵。

真是要死了……

头皮阵阵发麻,也管不及晕不晕疼不疼了,我死死抠着岩缝,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动,伤口崩裂出的温热液体顺着小臂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撑死了也只能吊住最后一口气而已。

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我努力凝神思考,可灵识和肉体一损俱损……此时的危机已经让我无暇顾忌动用灵力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正欲催动之时,却被迅速打断了。

灼热感自缠紧在腕间的玉佩中传来,一股精纯的魂力瞬间涌出,顺着手臂经脉飞快地探进我抠着岩缝的右手,柔和地裹住这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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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力微弱,甚至无法治愈最轻微的皮肉伤,但它却稳稳接住了我即将崩溃的指力,驱散了这一瞬侵袭而来的麻木与眩晕感。

哥……

我喉头哽住,所有声音都堵在胸腔里发不出来。借着这短暂的支撑,我腰腹发力,右脚在岩壁上奋力一蹬,同时探出左手抓住上方一块凸起,终于将身体重新拉回相对安全的斜坡上。

瘫倒在冰冷的碎石杂草间,我大口喘息,右手鲜血淋漓,颤抖着无法握拢。手腕间玉佩那异常的滚烫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凉,那缕魂息亦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笨蛋。”

我在灵识中低骂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明明自己都那样了……”

难道为了我,还要再死一次吗?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我闭了闭眼,将混乱的思绪驱散又重组,很快重新振作起来。

没时间耗下去了。

我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裹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然后撑起身子,看向不远处那片光滑的石壁。

距离近了,方才在崖顶看不真切的细节此刻便极为清明地映入眼帘。岩壁的深暗并非天然所成,像是长期被某种污浊气息或液体浸润所致,而在这些深暗的底色上果然刻着一些极其古拙且笔画深嵌的纹路。

这些纹路大部分已被侵蚀模糊,难以辨认全貌,但其中一部分的走向与结构却看着眼熟。我默默记下这些,然后缓缓将手贴近刻痕,玉佩倏然震动了一下,灵识中有一缕魂识轻轻将我往外扯了扯。

这是在抵触我靠近……我收回手,视线捕捉到岩壁上有一处被藤蔓根系巧妙遮掩的隐蔽缝隙,还感知到内里似有极为微弱的、与水潭禁制同源的魂力波动,一放即收。

这岩壁后面有东西。而且,这上面的古老符文或许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我开始在脑中回忆在此处看到的所有邪阵结构,最后推测出水潭处的禁制可能是这个庞大阵法露出地表的一个出口。那……

思及此,我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

若真如此,那么薛晓芝提到的模糊刻痕就不仅指向水潭内部了,这外部应也必然会有关联,而应解因同源灵引的感应将我引到这里,是否就意味着这岩壁之后的东西与他的关联更加直接?

甚至有可能这外部的封印,才是连接水潭下那团魂力的真正关键。

-

“咳……”思索牵动内腑,我又咳出一口血沫。

身体已到极限,右手重伤,应解魂力耗尽陷入更深的沉眠,而远处的骚动正在平息,巡逻的灰袍人随时可能返回。

现在必须做出决断。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尝试探查这岩壁后的秘密,还是立刻撤离,等待下次机会?

我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玉佩和眼前这面布满诡异刻痕的岩壁。视线再度抚过那些冰冷的古老纹路,仿佛能感知到时光彼端弥漫的血腥与绝望。

不能退。

我蜷起受伤的右手,用左手从怀中摸出叶语春给的止血粉胡乱洒在右手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随后再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包扎的布条扯紧。

做完这些,我做了个深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岩壁那些符文的走向上,尝试理解其局部结构。这看起来不像攻击或防御阵法,更似是束缚与传导相结合的复杂咒印。它没有阻挡外人进入的效力,所以,我猜核心是束缚内里的东西,并将其力量通过特定路径传导出去,水潭或许就是特定路径之一。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方才玉佩的抵触感和缝隙中泄露的魂力波动不会骗人,应当就在这附近。

我再次将左手轻轻贴上岩壁,屏息凝神,减弱灵力探查,开始慢慢放松心神,仅仅通过手掌与玉佩去仔细地感受。

起初只能感知到岩石的冰冷与符文的粗糙。渐渐地,指腹开始发热,我发觉有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脉动正透过岩壁,隐约传递到掌心。

“咚……咚……”

缓慢,沉重,被禁锢的滞涩感尤为明显。每一次脉动过后,岩壁缝隙中那丝同源魂力的波动就更清晰一分,而腕间玉佩的抵触感也随之增强一分。

应解的魂力在排斥它……不,更像是在共振……还是在试图唤醒什么?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我看看自己仍在渗血的右手,又看看岩壁。这岩壁符文既然是束缚传导之用,那么带有我与应解紧密灵契气息的血液,是否可能对这种古老咒印产生某种不可预知的干扰?

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干扰,只要能令那缝隙后的魂力波动更清晰一瞬,或许就能让我窥见更多。

此举无异于舍身赌命。可能触发反击,可能毫无作用,也可能立刻引来守卫。

但,没有时间了。

我解开右手染血的布条,露出皮肉翻卷、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用左手食指蘸取伤口处新溢出的血液,随后凭借对符文结构的粗略理解,寻找着那脉动感最为集中且玉佩抵触最明显的几个关键节点。

……找到了!

我将染血的指尖缓缓点向其中一处,是一个看起来如同绳结般纠缠在一起的符文中心。

指尖触及岩石的刹那——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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