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魂归天地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瑞王府所在的街巷。

空气中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晚香玉气息依然泛滥,压迫意味却大幅减少,如垂死之物的苟延残喘,腐朽将倾的衰败感也随之翻来。我掀开车帘一角,王府门前仍有护卫值守,灯笼高悬,看似与往日无异。

但只要以灵觉感知,便能清晰察觉到府内灵力场紊乱不堪,几处关键的阵法节点气息愈弱……荒园的邪阵,怕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直接进去?”薛晓芝在我身侧耳语道。

“嗯。”在下车前我已同她重新施了易容术,伤口也掩得巧妙,状态与先前的普通游方术士别无二致。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守门的仆役认得薛晓芝,见是我与她同行,仆役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但并未多问,躬身放行。

踏入王府的瞬间,腕间玉佩轻轻一震。应解的魂息平稳,并无紊乱之象,我了然地轻轻颔首,知道他也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腹间的痛楚抑下,迈步朝沁芳园方向走去。

-

夜色初临,廊下灯笼逐一亮起,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丫鬟低头匆匆,无人敢抬眸多看我们一眼。府内的气氛压抑得诡异,有如风雨欲来的死寂。

行至沁芳园外,却见院门紧闭,两名面生的护卫把守,神情冷峻。

“王爷有令,世子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见我迈步上前,其中一名护卫伸手拦阻,语气生硬。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包括为世子治病的术士?”

护卫面无表情:“王爷特意吩咐,游先生若回来了,也请回。世子病情已有好转,不劳先生费心。”

好转?我心中冷笑。如今荒园阵法濒临崩溃,作为活引的世子只会加速衰竭,何来好转之谈?

看来瑞王是打定主意要封锁消息,做徒劳挣扎了。

“既如此……”我点点头,转身作势欲走,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那便请代为通传王爷,游某有事禀告,是关于西北荒园下的东西,以及……清虚观明尘道长托我转交的信物。”

那护卫脸色登时一变,与同伴对视一眼,迟疑片刻,低声道:“先生稍候。”旋即转身快步进了园内。

不过半盏茶时间,院门重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护卫,而是赵总管。

几日不见,这位昔日八面玲珑的王府大总管此刻面色灰败,嘴角紧抿着,状态极为不佳。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惊疑与恐惧错杂,在这些之下的,还有难以掩饰的怨毒。

“游先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王爷……请您去书房一叙。”

“有劳总管带路。”我平静道。

薛晓芝跟在我身侧,赵总管目光扫过她,眉头皱起:“绣娘,此乃王府要事,你……”

“无妨。”我打断他,“她与我同去,赵总管无需挂心。”

赵全还想说些什么,但触及我冷漠的眼神,终究咽了回去,转身继续引路。

书房位于王府前院东侧,是瑞王处理私密要务之处。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瑞王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茫,看起来已有许久未曾翻动。

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王爷如今已年过四旬,此刻面上难掩疲态,鬓角的白发亦是惹眼。但他仍竭力维持着皇家威仪,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游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开口,声音沙哑非常。

我没有迂回,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本从清虚观密室带出的皮质密册,以及那几封明尘与王府往来的密信,轻轻放在书案上。

“王爷不妨先看看这些。”

瑞王的视线落在册子和信上,身形陡然一颤,神色变得惶然。他没有立刻去拿,嘴唇颤了颤,抬眸又看向我。

书房内陷入死寂,我目不斜视地回看他,不惧任何。

良久,瑞王缓缓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他拆信的动作很慢,每一步手指都在发抖。展开信纸,目光滑过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比方才更为惨白,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些……你从何得来?”他放下信纸,声音压得极低。

“这对王爷来说并不重要。”我淡淡道,“王爷只要知道,您现在所看见的,都是将来审判您所犯罪孽的呈堂证供。”

“还有这个。”我从怀中取出魂晶,纯净魂力气息瞬时在周围弥漫开来,“王爷可知晓这是何物?”

视线触及魂晶,瑞王的瞳孔颤了颤,呼吸急促起来:“……魂晶。”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信上都写明了,这些年,王府暗中输送材料,提供活引,所求的回报之一便是这种能滋养神魂,甚至延年益寿的魂晶。

“世子如今情形如何了?”我忽然问。

瑞王浑身一震,移开视线,置于桌案上的手紧握成拳。

“不必隐瞒。”我语气平静,“荒园阵法已近崩溃,作为活引的世子,魂魄与那怨灵之间的联系正在反噬。若我所料不差,世子此刻应该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且周身开始浮现青黑色瘢痕了。”

“那是被过度汲取生机,怨气侵体的征兆。王爷,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么?”

瑞王毫无血色的唇张张合合,却并未发出半点声音。面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终于破碎,在我无所畏惧的目光下颓然垂首。

“王爷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我继续道,“其一,继续隐瞒,等着世子魂飞魄散,等着清虚观事发,等着这些证据被送到御史台、刑部、乃至御前。届时,构陷忠良、私设邪阵、戕害侧妃、谋害亲子……数罪并罚,王府满门,恐难保全。”

瑞王低叹了一声。

“其二,交出当年构陷萧安山将军之事的所有参与者名单,供出与严相府勾结的细节,指证明尘等人的罪行。同时,立刻撤去荒园邪阵,由我来尝试剥离世子与怨灵之间的连接,或许……还能为世子争得一线生机。”

“至于禾茵娘娘,”我看向一旁的薛晓芝,“她的冤屈,必须昭雪才能解地下邪障之孽。且林家小姐林思沅,若王爷明事理,也知道此女之命也要有人偿。”

薛晓芝上前一步,将所得证物重重拍在书案上,“王爷,阿沅的验尸记录抄本,我已让人去取。禾茵娘娘的绝笔信和密册,游公子也已拿到。证据俱在,您若还有半分良知,就知道该怎么做。”

瑞王低咳一声,瘫坐在案后,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去所有气力。他目光空洞地看着书案上的证物,久久不语。

彼时书房外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时间拖不得了。

我正欲再说什么时,瑞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禾茵……禾茵她……是赵全动的手。本王……本王只是默许。”

一直垂首站在门边的赵总管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王、王爷!您怎么——”

“闭嘴!”瑞王暴喝,眼中满是血丝,“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当年是你向严崇的人告密,说禾茵在暗中查探萧家旧事!是你带人将她囚禁拷打!也是你……亲手将她勒死,伪造成病故!”

这番言论我听着只觉可笑。若非他的默许,赵全何有能耐去对侧妃动刑?还真是一出无趣的狗咬狗戏码。

听罢此言,赵总管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再抬头辩驳。

瑞王不再看他,转向我,面色更加颓败:“萧将军的案子……是严相一手策划。本王……当年在兵部任职,被他们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在几份关键的军械调拨文书上用了印。事后,他们以此事要挟,逼本王参与后续的‘试炼’……王府地处阴脉,又有皇室身份掩护,是他们理想的活引培育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桩桩件件埋藏多年的罪恶剖开。如何与清虚观勾结,如何利用世子做活引,如何掩盖禾茵之死,如何为严相一党输送材料与财物……

每说一句,书房内的气氛便更沉重一分,压得生人喘不上气。

我侧目看向薛晓芝,许是联想到友人生前所受之罪,难以抑制情绪,此刻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静静听着,身上的玉佩盈着暖意,应解的魂息笼罩着我,堪堪抵消着这满室罪恶所带来的阴寒。

待瑞王说完,书房再度陷入沉寂。

“名单。”我开口道。

瑞王颤抖着手,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封面空白的薄册,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看了几页,册子上记录着几十个名字、官职,以及他们参与此事的节点。有些是严相一党的核心,有些是像瑞王这样被胁迫的棋子,还有些,则是提供材料渠道的军中败类、地方官吏。

果然还有不少我觉得眼熟的,曾经在父亲手下的将领与门生。

多么可笑,多么触目惊心。

我将册子收好,同瑞王道:“撤阵吧。”

-

西北荒园。

夜已至深,以往开得妖异浓艳的晚香玉,此刻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散发着极为刺鼻的腐臭。园中阴气弥漫,似溃散无所从的烟雾四处飘着,往日那般能扰人心绪之压已然低退不少。

假山的山体表面,原本隐匿着的猩红符文此刻也全都浮现了出来,光芒黯淡,明灭不定,像垂死之物的脉搏,挣扎着跳动。

世子被两名亲信护卫用软榻抬来了。他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神色孱弱,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与脖颈处,果然出现了片片青黑色的诡异瘢痕。

王妃被拦在了园外,瑞王终究没让她目睹这一切。

“站远些。”我对瑞王和护卫道,随后走到假山前。

薛晓芝守在不远处,手里扣着我给她的安魂符,以防万一。

我闭上眼,抬手展开灵觉,荒园邪阵结构登时在灵识中清晰呈现。此阵是以假山为核,地脉阴气为源,引魂幽昙为媒,构筑了一条连接禾茵怨灵与世子魂魄的系带。此刻阵法濒临崩溃,系带却仍未完全断开,反而因为能量失衡,开始疯狂反噬作为活引的世子……

而探荒园伊始,地下那如阴邪活物狂躁不安的动静,是残缺魂魄在哀鸣,也是其感知到同源之魂后抑制不住的躁动。

我了然地睁开眼,清楚了一切脉络所在。

必须斩断它。

从怀中取出一枚魂晶,我又看了看缠回腕间的玉佩。应解的魂息平稳传来,无声地支持我继续。

“哥,帮我稳住阵脚。”我在灵识中同他道。

玉佩轻震,旋即一道精纯浑厚的魂力蔓延而出,迅速笼罩住假山周围数丈区域,将那些逸散的阴气与紊乱的阵法波动暂时压制。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不以暴力破阵,反将灵力化作无数纤细如丝的引线,沿着阵法符文的走向逆向游走,仔细寻找那个最为关键的,连接世子魂魄的锚点,将其解构。

“……”

找到了。

假山底部一处被杂藤遮掩的凹陷之中,有一缕与世子气息同源的微弱魂力丝线,正与邪阵的阵枢紧紧缠绕。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力,一点点地剥离开魂力丝线与阵法符文的连接。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不仅会伤及世子魂魄,还可能引发邪阵反扑。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因动用灵力过度不断渗血,汗水滑至眼尾,惹得眼眶一阵发酸。我抑住咯血的冲动,紧蹙眉头不敢有丝毫分神。

“呲——”

终于,最后一丝魂线被成功剥离。就在剥离完成的瞬间,假山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红光,随即如洪水扑火般迅速熄灭,彻底黯淡。整个荒园的地面剧烈一震,那些枯萎了的晚香玉齐齐化为飞灰,弥漫在园中的阴邪之气也如退潮般开始消散。

而软榻上的世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

“世子!”远处的护卫惊呼。

我缓住心神,收复四游灵觉,旋身快步前去探了探世子的脉搏。

虽然依然微弱,但那股缠绕不散的阴寒死气已然消失,脉动中重新有了属于活人的生机,算是救回了一条命。

“系带断了。”我收回手,对赶过来的瑞王道,“他暂时没了性命之忧。但被汲取多年,魂魄受损极重,需长时间精心调养,辅以安魂药物。这枚魂晶,”我将手中那枚温润的晶体放在世子胸口,“可助他稳固魂源,每月以灵力催化一丝,缓缓吸收,不可贪多。”

瑞王看着儿子胸口那枚散发着纯净光晕的魂晶,又看向我,嘴唇颤了颤,最终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我有条件,待此间事了,还需王爷助我其他。”我没有避开,亦不作其他回应,只是又收回魂晶,侧目看向那座已然失去邪异力量的假山。

这一揖,实在太迟了,也不该是对我行揖。

“……禾茵娘娘的遗骸,就在下面吧。”我轻声道。

瑞王身体一僵,良久,才开口道:“是……赵全将她埋在了假山基座之下。”

“那就让她入土为安。”我说,“以侧妃之礼,迁入王家墓园。她的冤屈,她的忠烈,也该被记住。”

“一报还一报,你所行不义,终会加倍奉还到自身。”

瑞王颓然应下了。

如今系带已被我除断,禾茵的怨念亦被顺势化解。只是我也没想到一番操作下来会如此简单……她被邪阵镇压了这么多年,加以被利用汲魂,超度本该是极为困难之事,却能仅依我灵力引渡就自愿安息,不起任何动乱,实属特别。

“……云儿。”

“谢谢你。”

正思索间,灵识中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恍若幻听般转瞬即逝,我茫然地回头,却不见任何人魂。

禾茵走了。

至此,她终于逃离了这座可怖囚笼……

魂归天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