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四面楚歌

佝偻者收起黑晶,又检查了几口箱子,状似满意地拍了拍手。他朝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灰衣人们便开始将箱子往通往外街的方向搬运。

“他们要走了。”阿七低声道,“公子,我们现在可以到更近些的地方看看。”

我沉吟片刻,想到冯谅让我只在外围观察,拿到证据就撤。但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那些箱子和黑晶还有佝偻者本人,都是铁证。

可若现在跟上去,风险太大;若不跟,线索可能就此断绝。

“阿七,”我忽然问,“冯前辈说冷灶里进行的是魂铸术,那你可知方才那人从箱子里取出来的黑晶是什么?可是与术法有关的?”

“我听师父提过一些……那是‘魂煞’,用失败品炼出来的东西。魂铸术若不成,魂魄不会消散,反而会因痛苦和怨恨扭曲成煞。魂煞不能用来魂铸,但可以做成别的东西……比如,惑心术的引子。”阿七道。

惑心术的引子。

林思沅案中,这术法迫使所有人遗忘她的存在……叶语春在南疆所遭遇的邪术,甚至父亲当年身边人的背叛……若都是惑心术所致,那需要多少魂煞来维持?

而这些魂煞,又是由多少“失败品”炼制而成的?

……

寒意霎时侵骨,我抿唇看向下方,那佝偻者已转身往回走,似要返回冷灶。搬运箱子的灰衣人陆续离开,周遭重归寂静。

“阿七。”我做出决定,“你去找冯前辈汇合吧,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下去看看……只是看看,不会进去。”

阿七皱眉:“公子,这太冒险了。师父交代过……”

“我知道。”我抬手阻止他继续念叨,“可有些事,必须由我亲自确认。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七只得应下:“一炷香,一炷香后若你没回来,我就下去找你。若是没找到你,我会吹哨。”

“好。”

待阿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从山石后起身,敛住声息往坡下滑去。

距离近了,那股混杂着怨念的死气浓郁更甚,缠在来者周身,扰人呼吸不畅。我贴了几张护身符,又将玉佩牢牢守紧在胸口,借此勉强抵御侵袭。

走近冷灶大门时,阴息更是如丝如缕地从门缝透出来,温度都比别处更低。我屏住呼吸,绕到侧边小门旁,小门还虚掩着,开着一线缝隙。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窄道,深处隐有弱光。我凝神倾听片刻,里面没有动静,下面没有人。

时不待我,机不可失。我推开小门,闪身而入。

通道漆黑,墙壁粗糙,我抬手抚过两壁,断定此处开凿时间不长。往里走了好一会,终于寻到光源处,我侧身贴墙感知片刻,确认内里无生人气息,才从通道中闪出。

此处是一个形似地窖的地方,遍地摆放着各种铁链缠绕着铁链的铁笼,内里皆空。中央有一张长石桌,桌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我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木桌旁还有许多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贴着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日期,有些罐子还在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或许,这里就是魂铸术的工坊了。

我走到木架前,仔细辨认罐子的编号。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最近的就在上月。编号旁还有简注:

【壬三,怨念过重,失败】

【丁九,魂力不足,失败】

【庚九残源共鸣试炼,部分成功】

……

我的视线停在那个写着“庚九残源共鸣试验”的罐子上。这个罐子比其他陶罐稍大,贴的符也更多更密,我伸手想碰,指尖即将触及时,胸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别碰!”

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炸响,同时一股力量猛地将我向后拽开。

就在我后退的瞬间,那陶罐“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罐口的黄符开始自燃,旋即化作灰烬。紧接着,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扭曲凝聚,竟隐约塑成了一个人形。

或许还不该将其称为人形。那只是一团充满痛苦与怨恨的魂煞,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和其中不断闪烁的血色光点,铸成一只扭曲的残魂。

它“看”向了我。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了我的识海——

熊熊燃烧的府邸、刀光剑影、绝望的哭喊、冰冷的铁链、符文刺入魂体的剧痛、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又被强行拼合的折磨……

那是……被魂铸术摧残的魂魄残留的记忆。

我闷哼一声,灵台剧震,站立不稳。胸口玉佩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应解的魂息瞬间如护罩般将我包裹,强行隔绝了那些画面。

与此同时,黑雾魂煞也开始发力,尖锐地啸鸣着朝我扑来。但它刚靠近白光范围就像撞上了一堵墙,雾气剧烈翻涌,却无法再近分毫。

“快走!”应解急促道,“这里的魂煞都被术法束缚,你碰了那个罐子,触发共鸣了!”

我咬牙转身,朝来路冲去。身后,其他陶罐也开始震动,罐口黄符接连自燃,一团团黑雾从罐中奔涌而出,迅速朝我追来。

“少爷……少爷……”

“少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正欲回头又被灵识中的应解制止:“别看!”

我只得忍住回头看的冲动,三步并作两步向上狂奔。黑雾在身后紧追不舍,所过之处阴邪气更重,迫使我的神思变得混乱,无数混沌的记忆涌入脑内,连视线都随之变得模糊。

“少爷……”

“……”

冲出小门,回到冷灶之外,我头也不回地朝山坡方向跑。身后黑雾如影随形,但它们似乎无法离开地窖太远,追到院门之外便渐渐停滞,在空中盘旋嘶吼,最终缓缓消散。

我瘫倒在山坡下的草丛中,剧烈喘息。灵台仍在隐隐作痛,那些破碎记忆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平复。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冷声道,“你答应过什么?”

“我……”我哑口无言。

“你说只看看,不进去。”他魂息波动得厉害,显是动了真怒,“那些魂煞,若再强一些,数量再多一些,连我也护不住你。”

“对不起。”我低声道,“但我必须确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应解沉默了。当我以为他会继续责备时,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记忆,我也看见了。”

我一怔,嘴唇张合了一下。

“魂铸术的痛苦,被撕裂又拼合的折磨……”他的声音低下去,“原来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这样消失的。”

“哥……”

“我没事。”

他魂息重新变得平稳,语气也放缓了些,“下次别再这般冲动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出来护你,你设的法术我会挣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我默然不语,只得点头。将方才所听到的熟悉声音之疑暂时压到心下。

山坡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我抬眸看去,阿七的身影出现在石后。他看见我,松了口气,快速滑下来:“公子,你没事吧?方才内院下有异动……”

“我触发了里面的禁制,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解释,“阿七,我们得立刻去找冯前辈汇合,冷灶里的魂煞数量远超预计,而且他们转移的那些箱子,里面很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阿七脸色一变:“师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方才我要去找师父汇合报信,正好遇到师父带人过来。”阿七道,“他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冷灶清理前拿到确凿证据。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通道路口了。”

我心头一紧。冯谅带了人来,是想硬闯?正欲再问,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冷灶院门挂着的两盏灯笼骤然熄灭,随后,一道赤红火光瞬间从院内冲天而起!

“不好!”阿七惊声道,“他们提前放火了!”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院门,浓烟滚滚而起,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团团诡异的黑云。内里还传来杂乱的呼喝声,隐约可见灰衣人仓促逃窜的身影。

然而他们逃跑的方向,正是冷灶通外街的路,冯谅他们来的方向。

“走!”我起身朝那条路奔去,阿七紧随其后。

浓烟四起,将我二人的视线扰得不甚清明,待我们冲进去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冯谅带来约十来人,正与七八个灰衣人厮杀。刀剑碰撞声、咒骂声、还有院中火焰腾起的噼啪声齐鸣,混沌吵耳。

冯谅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持一根乌木杖,右手不断抬落射出金线,杖头顺势点地,地面瞬时绽开金色纹路,将试图靠近的灰衣人震开。他看见我,厉声喝道:“小子!退出去!这里有埋伏!”

话音未落,附近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吟唱声。

“……”

那声音低哑死沉,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随着吟唱,周遭开始浮现怪异纹路,纹路如蠕虫般在空中漂浮,最后连成长链,闪出阵阵红光。

是阵法!

“退!快退!”冯谅大吼,乌木杖重重顿地,金色纹路如浪潮般自中心推开,暂时遏制住了红光的蔓延。

但灰衣人趁机反扑,刀光如影,将我们的退路封死。

我抽出短刃,正要突围破道,胸口玉佩却忽然传来一股并不出于应解的强烈拉扯感,那是另一种力量,来自冷灶方向。

我疑惑看去,却没能立刻寻到这股拉扯感的来处。耳边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周围漂浮着的符文红光越来越盛,我忽然觉得右手伤处一阵灼痛,低头看去,只见包扎好的布条缝中正透出淡淡的血光——是锁魂印,它在与这个阵法呼应。

“公子!”阿七一把拉住我,“你在发光!”

何止是我。燃着熊熊大火的冷灶之中,佝偻者的身影缓缓步出,他依旧披着黑斗篷,但此刻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枯槁如尸的脸。他手中托着那枚黑晶也在发光,黑晶正疯狂吸收着我们周围漂浮的符文红光,其上表面血纹开始不断蠕动,渐渐凝成完整的双鱼衔尾图案。

而随着图案成型,那拉扯感便越来越强,是我极力捂住胸口往后撤,才没有轻易被拽向那一方。

“阳佩……果然是你。”

佝偻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牙齿,“老祖宗等得太久了……今日,就请公子随我入宫吧。”

他抬手,黑晶顿时血光暴涨,将我狠狠往他那一处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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