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追根究底

“……”

济世堂后院一处药房内,我同叶语春相顾无言。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手给我。”

我老实伸手,叶语春只瞧一眼便摇头:“又是右手,还惹上了锁魂印?游兄,我真该赞你一句福大命大。”

我:“……谢谢?”

叶语春无暇理我,手里拈了把小刀在火上烤,又道:“锁魂印虽解,但你皮肉被邪力侵蚀得厉害,需要剜掉一点肉,忍着点。”

我点点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摆。冯谅在一旁低声交代阿七去处理后续,我分神听着,腕上传来的痛感比想象得要轻,倒是好忍。

应解没有显形,但玉佩一直贴着我心口,魂息稳稳渡来,缓解着疼痛。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收敛,压抑非常。

尽管经过了短暂的魂识相融,但我仍未触及哥一直隐瞒我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虽然隐有猜测,但我仍有不太确定的地方,需要仔细确认才行。

腐肉剔除,敷药,包扎。叶语春动作干脆利落,末了递给我一碗汤药:“喝了,固魂的。”

我接过药碗,碗身温热,是他提前煎好放凉过的。一口气饮下后,我瞥见冯谅坐在对面,正盯着那块从冷灶带回来的魂煞碎晶,眉头深锁。

“冯前辈,”我哑声开口,“现在能说了吗?‘容器’是什么意思?”

冯谅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须臾,又落向我胸口的玉佩,叹了口气:“游小子,你可知双鱼佩为何分阴阳?”

“阳佩收纳魂源,阴佩牵引操控。”我复述了楚夕带的话。

“对,但不全。”冯谅将碎晶放在桌上,“双鱼佩真正的用途,是‘魂转’。”

……魂转?

“前朝那位创出此术的方士,本意并非操控魂魄,而是想寻找长生之法。将自己的魂魄转入更年轻、更健康的身体,以此延续生命。但试验多次,发现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魂魄转移,会在过程中崩溃而灭亡。唯有魂质特殊者,方可作为所谓的‘容器’。”

“而你,游昀,萧靖云——你天生灵脉通畅,魂魄与肉身契合度极高,正是最佳的容器材料。更巧的是,你身上戴着阳佩,阳佩已与你血气相连,如同一个标记,让阴佩的持有者能轻易锁定你,找寻到你的方位。”

话毕,他沉思片刻,又道:“只是,你身上还有一层魂气始终萦绕着你,迫得阴佩的追踪效应失了大半,加之你师父游岫刻意在你身上下的护身咒……我想,你身边早有人知晓了此事,并一直在保护你,这才没让你一出世便让那些歹人寻到。可近来你动作太大,通灵师的名声远扬,他们若毫无察觉,才是奇怪。”

“所以……宫中那位,想要我的身体?”

“不止。”冯谅摇头,“他要的是完整的魂铸,以你的身体为容器,以庚九的将星战魂为材料,用双鱼佩完成转移和熔铸。届时,他将拥有一具年轻健康且灵脉通畅的身体,以及一个绝对忠诚、战力无双的战魂护卫。这才是魂铸术最终的目的。”

话毕,药房霎时陷入沉寂。

我握着药碗的手一紧,思绪混乱。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他们眼中的猎物。萧家的血仇,应解的苦难,还有那些被炼成魂煞的无辜者,都只是在为这场疯狂长生梦铺路。

“那他为何不动手?”我缓住躁动的神思,冷声道,“既然早知阳佩在我身上,为何要等到现在?”

“因为缺一环。”冯谅指向玉佩,“庚九的主魂。魂铸需要完整且清醒,执念深重的战魂,当年他们没能抓住应解的主魂,只剥离到一部分残源封存,研究,还想找出更纯净的魂魄替代,但皆是无果。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等阳佩的持有者出现,等庚九的主魂被召唤归来……然后,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可笑。

“如今他们确认了。”冯谅苦笑,“锁魂印虽解,但你的气息已被标记,不论是作为‘游昀’假死之事,还是原为萧家之子,都该被他们察出了。那佝偻者名为老爪,老爪逃脱,消息很快会传回宫里。接下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你们。”

我放下药碗,长呼一口气后淡定道:“……有所预料。”

在决定以身入局的那一刻,我就曾预想过往后被查出真身必然会遭到追杀。只是不曾料想,当年母亲所赠的玉佩竟能给我带来这么多“惊喜”。

“哥。”我在灵识中低声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碎片多到层层堆叠,在灵台中冲撞难辨清明。但此刻细细想来,我才发觉有几处关键的地方似是被刻意模糊了——比如他死后那八年的魂魄状态,比如那些被封存的残源具体经历了什么,比如……冷灶地窖里,那些黑雾魂煞扑来时,其中几道气息为何熟悉得令人心悸,又为何那般痛苦地呼唤着我。

应解没有立刻回答,但魂息的动荡告诉我他有在听。

“游昀?”叶语春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抬手示意无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识深处。魂识相融后短时间内我们更能感受到彼此魂息的流淌。以及他此时的状态,相连的灵契不会骗我。

“那些黑雾里……有你的魂源,对吗?”

回应我的依然是沉默。

“……”

片刻后,我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模糊的感知,下一瞬,许多画面伴随着感知涌入了灵识……

冰冷黑暗的地底,破碎的魂源被符咒束缚,日复一日承受着剥离与试炼的痛苦。但那些碎片并未完全麻木,有一小部分始终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意识,如同将枯油灯,执着地燃烧着。

它们记得一个人。

一个在破庙里蜷缩着啃硬馍的少年,一个在雨中踉跄前行的背影,一个受伤后咬牙自己包扎的侧脸……那些碎片在最初始终追随着同一个人,往后却遭捕获散落在不同地方,黑暗压抑。

清虚观水潭下,冷灶的陶罐里,再之后,还有碎片被制成了魂煞。但它们始终在感应,感应着阳佩的气息,感应着那个它们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所以当我在冷灶触动禁制,那些黑雾扑来时,其中几道尚带意识,是它们认出了我,想要追回到我身边去。

而应解,却在那时阻止我回头,还在魂识相融时刻意模糊了这部分记忆。

他不愿让我知道,他那些破碎魂源曾以各种形态,默默注视过我八年里每一次狼狈与挣扎,痛苦与磨难。

……

原来,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为什么瞒着我?”我颤声问道。

“……没必要。”

应解终于回应,魂息里压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些记忆,只会让你难过。”

“难过?”我睁开眼,在灵识中抑制不住怒声道,“哥,那是你的魂魄!被那样撕碎、被封印、被炼制成魂煞——而你却觉得我知道这些真相会难过?所以你宁可让我以为,你这八年,不,十年都只是普通的游魂在人间飘荡?”

“游昀。”冯谅察觉到什么,皱眉道,“冷静些。”

我置若罔闻,站起身,将胸口玉佩拿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起这些的?魂源重聚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兰亭轩见到佝偻者的时候?在清虚观感应到同源魂力的时候?你一直知道他们在找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却从来不说!”

玉佩在我掌心剧烈震动,应解的身影在空中凝聚。魂光不稳,面色苍白,他蹙眉看着我。

“告诉你又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让你更早卷入危险?让你在还没准备好时就去硬碰硬?游昀,我知道你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但你也不是能单枪匹马闯皇宫的神仙!”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我向前一步,拽住他的衣领,“记得小时候你总替我决定该练多久武、该读多少书——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累赘!”

你也……已经死了,不是我的侍卫了。

“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应解的气息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魂光如火焰般升腾,“……但有些事,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一个人背负?”我笑出声,眼眶发烫,“哥,你还不明白吗?从你为我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事就不可能再分‘你的’‘我的’了!你的魂魄被撕碎,是我的债!你若要报仇,那也是我的仇!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人背负……那你当年替我挡刀,护我逃跑,问过我想不想一个人活吗?!”

……你还说你会找到我,到最后,还是只有我活下来了。

“……”

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低头掩面,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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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看他,但灵契感应仍会逼我去面对他的情绪。惊愕、痛楚、无奈,还有一种始终深藏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我无法确定的东西,更不可能现在去找他对质的东西。

冯谅和叶语春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良久,应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很痛苦。”

我抿紧嘴唇,等他往下说。

“被剥离,被试验,被炼化……死后的每一刻,都在疼。”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但它们记得你。记得你冬天蜷在破庙里发抖,记得你被人追打时狼狈逃窜,记得你每一个模样……甚至,有几分残魂寻到了将死之人的躯体,在毫无记忆和能力的情况下去找到你……我重聚魂源,与你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便一起涌回来了。”

他靠近我,拉下我的手,轻声道:“游昀,你知道看着那些画面,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不会受那些苦。”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魂魄完整,哪怕只剩一缕,也能护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走那么难的路。”

“所以你不告诉我,是觉得愧疚?”我哑声问。

“是。”

他坦然承认,“也怕。怕你知道那些残破的碎魂看着你受苦却无能为力,怕你因此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更怕你冲动之下,为了替我收回所有残源,去闯更危险的地方。”

此话一出,我实在无法辩驳,因为我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我的脸上将触未触,最后堪堪收回:“少爷,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有些痛,我记得就够了。”

药房内点着的油灯忽地发出噼啪声响,我仰脸看他,久久未言。

这双熟悉的眼睛,总是温柔注视着我的眼睛,此刻里面还映着我红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当真可笑又可悲。

不顾我的意愿为我而死,又不顾我的意愿独自承受一切苦痛。

我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有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化作一阵酸楚涌上喉咙。

“笨蛋。”我低声骂他,“你真的很坏……谁要你独自记得?”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魂体冰凉,触感却比以往真实许多。

“我说过了,我们不用再分你我。”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别再瞒着我,无论好的、坏的,还是痛的,都别让我再从别人那里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解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往后却很快松了下来,轻轻扣着。

“……好。”他轻声道,“不瞒了。”

冯谅这时才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吵完了没有?”

我当即松开应解的手,后退两步转身,有些尴尬地掩面轻咳:“让前辈见笑了。”

“年轻人,吵吵架正常,那叫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冯谅摆摆手,调笑过后神情立刻严肃,“但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了。游小子,应解,你们既然决定共同进退,有些事就必须一起面对。”

他示意我看桌上那张从冷灶带回来的草图:“宫里那位已经急了。冷灶被毁,魂煞碎晶遗失,老爪重伤逃回……你先前所行,现下如何,这些事瞒不了多久。我安插的内线传来消息,宫中已开始调动暗卫,搜索范围正在缩小。最迟三天,他们就会锁定济世堂。”

“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冯谅继续道,“魂铸术的最终仪式需要特定时辰和地点,根据我这些年收集的线索,最可能的地点在皇宫东北处的观星台。那是前朝方士观测天象、举行祭祀之处,地下有庞大的阵法基盘,且位置偏僻,易于封锁。”

“观星台……”叶语春若有所思,“我记得那里荒废多年,由一位老太监看守,平时无人问津。”

“正是。”冯谅点头,“那位老太监就是老爪的师兄,也是宫里老祖宗最信任的方士之一。观星台的地下,恐怕早就被改造成了魂铸工坊的核心。”

“您想让我们去观星台?”我问。

“是我们,我也去。”冯谅纠正,“破影在宫中还有几个可信的暗桩,加上语春准备的药物,可以设法混进去。但进去之后,一切要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我和应解:“此行目的,是要拿到魂铸术完整的证据,如果可能,最好毁掉观星台下的阵法核心。还有最重要的,确认那位老祖宗的真实身份。”

“您怀疑他不是真正的皇族?”叶语春敏锐道。

“皇族身份或许是真,但恐怕早已不是原本那个人了。”冯谅沉声道,“魂转之术若成功,身体为容器,魂魄却是施术者的。我怀疑,现在坐在宫里的那位,内里早就换成了前朝那个创出双鱼佩的方士,或是他的传人。”

这个猜测顿时让药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只是私炼邪术的问题,是窃国。

“何时动身?”应解问。

“日期暂且不定,时候在子时。子时阴气盛,是观星台阵法力量相对薄弱的时候。”冯谅道,“你们需要先入宫探路,确认路线及老祖宗的真身后,找我的眼线传信出来,最好找到景良。今夜你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托人将你们送入宫里。”

我颔首,转而对叶语春道:“叶大夫,药准备好了吗?”

叶语春点头,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增强后的匿息散,能暂时掩盖魂息和灵力波动,混淆视听与魂晶相连的感知,但只有六个时辰的效力。这是破障丹,若中毒或中咒可服下缓解。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魂锁针,我同薛姑娘一起连夜赶制出来的。”叶语春解释,“若遇到被魂铸术控制的傀儡或魂煞,将此针刺入其魂核,可暂时瘫痪行动。但对施术者本人无效,慎用。”

我接过银盒,郑重收好。

冯谅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带着阿七离开去安排人手。叶语春到前堂坐镇,以防万一。

药房里便只剩下我和应解。

“……还生气吗?”应解忽然问。

我摇头,靠坐在榻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过来坐下,魂体凝实,冰凉的气息笼罩过来。

“我只是……”我斟酌着字句,“不想再被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算计、伪装、杀人,无恶不作。你应当清楚,我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的小少爷了。”

“我知道。”应解伸手,将我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魂识相融时,我都看见了。”

“那你还——”

“正因为看见了,才更想护着你。”

他声音低缓:“游昀,保护一个人,不是因为觉得他弱,是因为他很重要。重要到哪怕知道他很强,还是忍不住想挡在他前面,为他付出一切。”

我抬眼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你呢?”我问,“你不需要被保护吗?”

应解怔了怔,随即轻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如春水化冰,柔和了一切棱角。

“需要。”他坦然道。

“所以下次,换你护着我。”

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别开脸:“……肉麻。”

我还想说些什么,问他除了那些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但思来想去,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不能确定我想要确认的所有。

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再让哥离开我了。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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