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完美容器

小皇子拉着我的手,仰脸看着我,眼里盈着期待的亮光。若不是方才亲眼见到他与那冒牌货对话时的沉稳阴郁,我几要以为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萧哥哥?”

他又唤我一声,我保持沉默,没有立刻抽回手。不远处的四个影梭依然如石雕般伫着一动不动,对此处的动静毫无反应。看来,他们只听从指令,不负责辨认。

“殿下认错人了。”我压低声音,“民女墨尘,江南琴师,昨日才入宫……”

“没有认错。”赵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唇角弯了弯,“萧靖云,九岁离京,被游岫道长救下,山中习艺八年,化名游昀行走江湖。你右眼眼头近鼻梁处有一颗小痣,虽施了易容术法,脂粉遮掩,但我知道肯定有。”

“……”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我心中当即一凛,迅速抽回手后退半步,魂锁针随之滑出袖口。

赵珩却像没察觉到我的戒备般向前走近,笑眯眯道:“哥哥别怕,我不会害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他转身朝观星台楼阁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里含着催促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知他如此行径有何猫腻,自然不敢贸然随往。

赵珩叹了口气,又走回来,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景良在那里,他是你们的人吧?”

我神色一变,看向他,只见他退后一步,冲我眨了眨眼:“现在能信我了吗?”

-

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若此时离开日后再探机会必然渺茫,我只能跟了上去。

随赵珩穿过那四名傀儡身侧时,我感知到他们正僵硬地转动眼珠,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很快又恢复原状。他们没有阻拦,亦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看来,这小皇子的权限比我预想得要高。

楼阁内里与外观截然不同。从外面看是寻常的木构建筑,进去后才发现,这整座楼阁不过是个伪装,而真正的玄机还埋伏于地下。

甫一踏入阁内,引魂幽昙的甜腻气息霎时袭来,我即使贴着屏息符也能闻到,浓得几要让人窒息。

“忍一忍。”赵珩打开通往地下的窖口,先跳了下去,“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这铺天盖地的怨念与死气只是寻常。

我抿唇不语,攥紧手中的魂锁针,跟在他身后。

窖口之下有一条幽深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扇同清虚观那处如出一辙的石门,门上也刻满了繁复符文。门缝有暗红的光透出,走近几步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有如心脏搏动般的闷响。

“咚……咚……咚……”

我总觉得在哪里还听到过类似的声响,沉思片刻才回忆起王府荒园那夜的声响频动,分明与此处的别无二致。

一路无话,只见赵珩站在门口抬起手腕,将那截带有暗红印记的手腕按在了石门中央。印记与符文接触的瞬间,红光骤然亮起,旋即,石门自中间向两侧徐徐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穹顶极高,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同先前老爪操纵的、清虚观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此刻它们正如活物般随着某种规律缓缓蠕动着,令人恶寒。往里再走便可见中央是一个深坑,坑中有暗红雾气正不断翻腾着,而随着每一次雾气翻涌,那沉闷的“咚”声便会跟着传来。

深坑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石台,其上摆放着陶罐、铁笼,还有那些我在冷灶见过的黑晶箱子,数量之多远超冷灶那处的十倍不止。

“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赵珩平静地说,“冷灶只是用来处理废品的。”

我站在地宫入口,被这处的阴邪气息搅得神思眩晕。深坑中翻腾的暗红雾气里有太多破碎的魂息在挣扎,嘶吼与哀鸣,我完全能料想到它们被束缚在此所经受的一切……日复一日地被阵法抽取魂力,炼制成黑晶、惑心术的引子或是那些所谓“魂铸”的材料……生前不受善待,死后不得善终。

……其中还有一些魂息,甚至在与我胸口的阳佩呼应。

赵珩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深坑,语气淡然:“那些是最早一批的材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庚九的残源也早就不在这里,被移到更深处了。”

“更深处?”我哑声问。

“嗯。”赵珩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师父的密室在里面,景良也被关在那里。”

师父……

我侧头看他:“你师父?”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睫,抿着嘴唇,似在斟酌要如何说。片刻,他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查老祖宗的身份,找魂铸的证据,救景良,然后毁了这里。”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听我说一个故事。”

……

-

他将我带到地宫角落的石室里,像是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赵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引人不适的声响。

他坐到石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他歪了歪头,神情有些恍惚,“从我记事开始吧。”

“……我记事很早,早到还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母妃宫里,每天有奶娘抱着,有宫女逗着,陪着,日子过得很舒服。但后来……大概是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宫里忽然闯进一群人,和母妃发生了争执,然后将我用药迷晕,最后带来了这里。”

“他们在我身上画了很多符文,喂我喝很苦的药,还往我手腕上烙了一个印记。”

他撩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暗红的印记在幽暗的室内隐隐发亮。

“好疼啊。”他说,语气却没起什么波澜,“疼得我一直哭一直哭,但是没有人理我。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还会累。”

听至此,我忍不住攥紧了拳。

“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给我吃好吃的,陪我说话,还教我读书认字。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比我母妃对我还好。”赵珩叹了口气,“母妃自我被带走以后就很少来看我了,偶尔来一次,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在看陌生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对着我流泪,有时候又会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问我是哪个宫里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师父用惑心术改变了母妃的记忆。在她心里,我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小皇子,偶尔见见就够,甚至没有必要见。”

我忍不住问:“你师父是……”

“就是你们口中的‘老祖宗’。”

赵珩晃了晃腿,转头看向我,“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还是感到心惊,当下线索之间的联系也不甚清明,便只能继续听他往下说。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只是观察。”赵珩继续道,“看我能不能承受魂引,能不能适应魂力灌输,会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崩溃。”

“……其他孩子?”

“嗯,在我之前就有好几个了。有皇子,有公主,也有从宫外找来的孤儿。”他垂下眼,“他们都死了。有的死在半路,有的死在试炼中,有的……就在那张床上,自行了断了。”

说着,他指向石室角落另一张空着的石榻。

“后来师父说,我终于‘成了’,这里终于出现令他满意的作品了。”赵珩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这印记不仅是魂引,还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能调动所有的傀儡,能进入师父的密室……因为师父说,总有一天,这具身体会是他的。”

“他是想……”

“嗯。”赵珩笑了笑,“师父活得太久,太爷爷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一具新的,能长久使用的身体。年轻、健康、血脉纯净,而且从小用魂力温养,能完美容纳他魂魄的容器。”

“就是我。”

-

我久久未言,陷入沉思。

听罢他过往之事,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老祖宗的身份,是占着先帝身体的前朝方士,靠魂铸术苟延残喘。小皇子则是因从小被当做容器培养,身上种满了魂引,用魂力温养了近十年,才会有如此异常……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是试验失败的“次品”。

惑心术在此局的作用是抹去记忆,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珩只是个需要静养的普通孩子。而他自己,从三岁起就知道这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叫那个操控他命运、摆布他人生的为“师父”。

“你……”我开口才惊觉声音发涩,“你不恨他?”

赵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恨过。小时候恨得不得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他。后来长大了些,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而且……”

他忽然笑了起来,含着孩子气的狡黠:“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事。”

“哥哥,你现在知道了,我从小被灌输魂力,日积月累,体内攒了很多很多。”赵珩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旋即有两团极淡的光晕缓缓凝聚,一青一白,交相辉映。

“他说这是‘双鱼佩’的雏形,阴阳相生。只可惜我没有阳佩,只能养出个半成品。”

我感知到胸口一热,阳佩感应到了那光晕,正隐隐发烫。

赵珩收起光晕,继续道:“他以为这些魂力是给他准备的,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用魂铸术把自己的魂魄转到我身体里。但他不知道……”

他凑近我,低声说:“这些魂力,早就和我自己的魂魄长在一起了。”

“他要转魂,就得先杀死我。可我的魂魄散了,这些魂力也会散,他什么也得不到。”

我怔怔地看着他,赵珩冲我眨了眨眼,脸上那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终于脱落,露出底下有些稚气的狡黠与得意。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他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等他不得不赌一把,到那时,我就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赵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跳下石床,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哥哥,我带你去见景良吧。有些事,他比我说得更清楚。”

-

我随他来到地宫深处的密室。此处与方才待过的石室相似,四壁空空,只有两张石榻。

不过这回榻上躺了一个人,面容消瘦,双目紧闭,正是失踪多日的景良。

他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赵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后放到景良鼻下。片刻后,景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游……公子……”他看见我,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你还……真敢来……”

我沉默感知一阵,确定这是真景良,随后快步上前扶住他想坐起的身体:“别动,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景良咳嗽两声,借我的力偏头吐出一口淤血,精神了些,“他们……他们想我从我嘴里撬出冯谅的事,可惜……我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赵珩,神色复杂:“殿下,你……”

“我带他来的。”赵珩平静地说,“景叔叔,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景良默然须臾,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赵珩转身看向我,“哥哥,你们聊吧。我去外面守着,一刻钟后必须走,他们快换值了。”

不等我回应,他已经推门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石室内便只剩下我和景良,相视无言。

“他……”我欲言又止。

“是个好孩子。”景良叹了口气,“可惜生在帝王家,又遇上了那么个东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良缓了缓气,开始讲述。

原来他失踪那日,是被那个最开始在影梭暗桩的冒牌货——也就是景良的双生弟弟景阑用迷药迷倒后送到了这里。此后还遭受了各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对方甚至还动用了惑心术,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破影的底细和我的真实身份。

景良在破影多年,早受到过惑心术的对抗训练,是硬生生扛下来的。老祖宗见别无他法,一怒之下便将他囚禁在了这里,每日派人来折磨,逼他主动开口。

“那赵珩……”

“那孩子偷偷来过好几次,我起初……也无法信他,但都已落得这副境地,我又有何选择的余地?”景良苦笑,“他经常来这里给我送药,送吃的,还试图帮我遮掩行踪,传信出去。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摆脱那个东西的机会。”

我眉头蹙起:“什么机会?”

景良同我对视,目光深邃:“你。”

“你身上有阳佩,有庚九的战魂,还是天生灵脉。”景良继续道,“你是魂铸术唯一缺的那一环。他若用你完成魂铸,就能得到一副完美的身体和一个完美的战魂护卫。”

“可正因如此,也只有你能在魂铸仪式进行时,反过来伤到他……殿下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备用品而已。”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珩想让你假意被擒,让老祖宗启动魂铸仪式。到那时,他会拼尽全力干扰魂力运转,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趁那一瞬间,用阳佩反噬他的魂魄。”

“可那样的话,赵珩他……”

“他的魂魄会和老祖宗的一起消散。”景良闭上眼,“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我干涉不了的。”

“……”

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从三岁起就被当做容器豢养,亲眼看着一个个兄弟姐妹惨死在试炼当中,明知自己逃不过被夺舍的命运,却也从未放弃过希望。

他确实在等一个机会。但既然等来了,就不能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沉默半晌,我说:“我不会让他死。”

景良睁开眼看我,眼底盈着不解。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去死的。”我站起身,“他想活下去,想摆脱那个东西,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

“无妨。”我摇头,打断景良的劝阻,“我身上有阳佩,有庚九战魂,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的人。”

我垂首按住胸口的玉佩,“万事总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我们尚未发现罢了。或许,我能找到既能毁了那个东西,又能保住赵珩的办法。”

景良看着我,良久,低笑出声。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认命。”

-

彼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赵珩的声音随之响起:“哥哥,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景良,他冲我点点头,躺回石床装回虚弱将死的模样。

推门出去,赵珩站在门外,神情依然沉静非常。

“聊完了?”

“嗯。”

“那我们走吧。”说着,他转身带路,小小的背影在地宫照明的火把下显得格外单薄又孤独。

我沉思片刻,忽然开口:“珩儿。”

他脚步一停。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不是赵珩,是你自己。”

赵珩沉默了,继续往前走着,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名字。”

“从记事起,我就是‘殿下’,就是‘小皇子’,再往后是他未来的身体。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他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所以哥哥,你也不用知道这个。”

“因为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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