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尘埃暂定

等待消息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县衙自那日之后便没了大动静,因而如今这份平静反倒更让人感到焦躁不安。

陶奕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借口出去晃一圈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带回些零碎传闻:府城的官差进去了就没出来、县太爷后堂似乎发生了争执、李府大门紧闭,家丁都被拘在了府内……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确切的消息才热烈传开——李员外那位刚刚攀上高枝、意气风发的二公子,终于被府城来的官差直接从府中带走了!

罪名是涉嫌谋害发妻赵氏!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引来一片哗然。赵家小姐并非自缢,而是被夫婿设计推落致死?如此反转足以让整个县城议论上十天半个月。

又过了一日,府衙贴出了安民告示,言明经查证,李二公子确系杀害赵氏凶手,现已收押候审,待上报刑部后依律严惩。告示并未提及漕运、相府等更深的牵扯,只定了李二公子一人之罪。

我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那些信件作为关键证物起了作用,但想必府衙那位大人也深知分寸,扳倒一个地方恶霸容易,若要动其背后若隐若现的参天大树,还需更多铁证和时机。

能速战速决处理掉李二,暂时斩断相府在此地的一爪,已属不易。

赵府门前,连日来的死寂被打破,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赵氏夫妇压抑了多日的痛哭声,那哭声里,除了悲痛,或许还有一丝沉冤得雪的宣泄。

“总算……有个交代了。”我站在回春堂后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怀中的紫檀木葫芦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里面的魂魄或许也感知到了这份迟来的公道。

“可惜,让那邪道跑了。”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冷冽。府衙动作虽快,但主要目标是李二公子和实证,那玄骨道人显然在李二被带走前就嗅到危险,提前遁走了,不知所踪。

我皱眉道:“是啊,是个隐患。”

那妖道阴毒狠辣,又知晓我的存在和样貌,日后怕是麻烦。

叶语春递给我一碗新煎的安神汤,道:“邪魔外道,趋吉避凶本是本能。他既遁走,短期内应不会在此地再生事端。只是游兄你,日后需多加小心。”

我接过药汤一饮而尽,苦涩味道漫在舌尖,耸耸肩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赵氏一案,至此算是尘埃落定。李二公子伏法,赵家得了公道,虽然幕后最大的黑手依旧隐藏在京城相府的重重帘幕之后……但既已入局,我便不会回头,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将这恶脉连根拔起。

为他人鸣冤实是顺势之举,我真正想要的,是讨回属于我自己的公道。

这天下,欠我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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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我的伤势已大体痊愈,不便再继续叨扰叶语春,于是决定告辞。

临走前,我郑重地向叶语春和陶奕道谢。

陶奕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谢啥,下回有赚钱的生意记得带上我就成!”虽说如此,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却是真挚的。

叶语春只是淡淡点头,递给我一小包药膏后道:“此物于你或已无用,但于那位朋友,或还有微末之效。”

“江湖路远,游兄,保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没有多问,拱手道:“后会有期。”

-

带着阿应和铜钱,我回到了那间冷清的小屋。几日无人,屋内便已积了层薄薄的灰,透着股萧索气。

我无心打扫,归来第一件要事,是超度赵小姐的魂魄。

我选了个清净的夜晚,在院中设下简单的法坛。月光如水,洒在坛前,我拔开葫芦塞子,那缕淡薄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慢慢凝聚成赵小姐模糊的身影。她脸上的惊惧怨愤如今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哀伤与凄凉。

我诵念往生咒文,抬手驱动灵力温和地引导着她。这一次,阿应没有再说任何类似“扰亡者安眠”的话,只是安静地飘在一旁,默默守护。

随着咒文吟诵完毕,赵小姐的魂魄向我盈盈一拜,其身影渐渐化作荧光点点,宛如夏夜的流萤,缓缓攀上夜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愿你来世,喜乐平安。

我收起法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一丝空茫。

相府的线索戛然而止,玄骨道人也不知所踪……

阿应适时问道:“接下来,去往何处?”

他的魂体在月光下比先前明晰了些许,叶语春赠与的“凝魂霜”实有奇效。

“还能去哪?”我顿时有了想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走进屋里,重新挂起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幡。

“老本行不能丢。赚钱,吃饭,然后……”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继续找。”

找那被称作“相爷”之人的更多线索,以及我真正渴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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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日便复归旧辙。

我每日照旧支摊算命,与各色人等周旋,赚取微薄的银钱,养活自己和铜钱。阿应依旧跟在身边,但不再轻易出声批判。更多的时候,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或是一个挑剔的旁观者,偶尔唠叨一番是非正道,我只当配乐也能听个响。

不过近来,他居然会对我忽悠人时说的某句话表示认同,这可把我吓得险些咬到舌头。

还是正经些好,我这类人可遭不住何人或鬼因我骤改前辙。

而他的存在也日渐变得自然。以至于我有时会下意识地多买一份早点放在桌角,虽然那些最后都饱了铜钱的腹。夜晚入睡时,若感受不到那缕阴冷的气息,我反而还会有些不适应。

只是关于他的来历,依旧成谜。

那次结契时的异象和之后我能触碰到他的事实一如飞萤过窗,微光稍作停留便悄然隐没。我事后再问过他,他自己更是茫然无解。

罢了,来日方长,总有机缘能让人解开这道谜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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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生意清淡。我正靠着椅背假寐,铜钱蜷在我脚边打盹。阿应飘在一旁,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正被书院先生训斥的年轻学子身上。

我微微偏过头,眯起双眼看戏。

那被训的学子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衿,虽垂着头,身形瘦削,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之气,看样子并不服训。

“……屡次拖欠束脩,竟还敢顶撞师长!若非看在你尚有几分才学的份上,早将你逐出书院了!”那先生说得口沫横飞。

学子猛地抬头,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学生并非有意拖欠!实在是家母病重,银钱都已……而且学生并非顶撞,只是那篇文章确非抄袭,我有手稿为证!”

“手稿?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后伪造的!”先生拂袖冷哼,“今日若不交上束脩,明日便不必来了!”

学子双拳紧握,眼中尽是屈辱和不甘,却最终在现实的窘迫前黯淡下去,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我坐起身,恰好看全了这一幕。那学子的眼中,隐隐闪烁着被逼至绝境却不甘就此湮灭的执着。

阿应的声音淡淡响起:“人间不公,何处皆然。”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人在我困顿潦倒时,施我一碗热粥,给了我一条活路。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先生见我过来,认出我是城中远近闻名的“半仙”,脸色稍霁,但依旧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些许轻视:“游先生有何见教?”

我笑眯眯地拱手:“不敢。方才在下无意听到二位争执,这位小哥似是遇到了难处?”

学子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那先生倒是快人快语:“哼,穷酸书生一个,欠着束脩还想读书考功名!游先生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好。”

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这几日好不容易赚来的,我颇为不舍地掂了掂,才递给那先生:“这位先生的束脩,我替他垫了。年轻人求学不易,还望先生通融则个。”

闻言,那先生蓦地一愣,而学子更是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先生迟疑地接过银子,脸色变幻几下,最终挤出个笑:“既然游先生开口……罢了罢了。柳识,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摇摇头走了。

名叫柳识的学子依旧愣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不必言谢。好好读书,将来若真有出息了,记得还我便是。”

回到摊位坐下,我心里有点肉痛那几块银子,但也不后悔。有失必有得,钱没了再赚便是。

阿应飘回来,看着我,突然问道:“为何帮他?”

“就当是……积德了。”我懒洋洋地躺回椅子里,闭上眼,“免得某位正鬼君子老是念叨我唯利是图。”

阿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并非如此。”

我没接这话,也不想反驳什么,随他乱想去。

-

此后几日,那个名为柳识的学子偶尔会从我的摊前路过,每次都会郑重地向我拱手行礼,却并不上前攀谈,似是担心给我带来麻烦。

我并不介意,往昔也曾做过帮扶寒门学子的善举,不过是无心插柳,也未曾多期待能绿树成荫。

这日收摊时,他却匆匆跑了过来,脸色苍白,眼角犹带泪痕,神色间充满了惊惶和愤怒。

“游先生!”他声音发颤,“学生……学生想求您一事!”

我停下动作,安抚道:“慢慢说,何事?”

“学生……学生的同窗好友,钟子安……他、他前日在书院后山寒潭边……失足落水身亡了!”

柳识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子安他水性极好!怎会无端落水?而且、而且他前几日才跟我说过,他好像发现了书院里的什么……什么不好的事,很害怕的样子……”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游先生,都说您能通灵……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唤来子安的魂魄,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信他是失足落水!我不信!”

我眼皮陡然一跳,心下预感此事定不简单……说不定那百般寻觅不得的线索,正会以这种我料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撞来眼前。

我与身旁的阿应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风波,隐隐有了再起之象。而这股风,似正要吹向那看似清贵,实则可能暗藏污秽的读书圣地。

“莫急,”我按住柳识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缓下来,“你将此事,细细与我说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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