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痕

巡演第三个月,沈翊舟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紧的陀螺,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转,停不下来,节奏很快,让他整个人都崩的很紧,随时都要断掉。

有天在后台,曼姐捧着手机跟他对日程表:“明天早上七点电台专访,十点杂志拍摄,下午……”

“下周,至少帮我空一天出来。”沈翊舟打断她。

“下周三应该可以,”曼姐划着屏幕,又觉得不太对劲,“你有什么事吗?”

“帮忙买张去维也纳的票,我第二天就回。”沈翊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曼姐瞪着他:“你知道维也纳多远吗?飞过去就要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待一天?”

“知道。”

“你去那里干嘛?”

“私事。”沈翊舟盖上瓶盖。

曼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查机票:“行,我先看看,额,周三早班机去,周四晚班机回,中间能在维也纳待十八个小时。”她算了算。

“可以,就这样安排吧。”沈翊舟说。

飞机落地维也纳时已经是傍晚,沈翊舟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江闻屿旅客出口处等他。

他穿了件灰色风衣,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沈翊舟出来,眼睛立刻弯起来,小跑着过来,围巾都跑散了。

“你真的来了。”江闻屿扑上来抱住他,声音闷在围巾里,“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沈翊舟回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瘦了,肩胛骨硌着手心。“我说来就会来,再不见到你我都要疯了。”

“你累不累?”江闻屿抬头看他,有点心疼地说,“飞了这么久。”

“见到你就不累了。”

江闻屿笑得很开心,他伸手去接沈翊舟的箱子,手指碰到一起,很凉。“你手怎么这么冰?”

“等你等的。”江闻屿把箱子拉过来,“走吧,酒店不远。”

不是豪华酒店,是间小公寓式酒店,有厨房有客厅。

沈翊舟坐在沙发上,看他忙碌地走来走去,放行李,脱风衣,挂围巾,烧水……

“你看什么?”江闻屿回头。

“看你。”

江闻屿耳朵有点红,转身去倒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好久没见了。”沈翊舟说,“上次见是比赛,都过去大半年了。”

江闻屿端着水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喝了口水,“你巡演怎么样?”

“累。”

“我看新闻了,场场爆满。”江闻屿歪头看他,“沈老师现在成大明星啦!”

“别闹。”沈翊舟拿过他手里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接着他伸手碰了碰江闻屿的脸,江闻屿没躲,反而像小狗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心。

“宝贝累了吗?”沈翊舟看着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问。

“有点。”江闻屿闭着眼,“练琴练得手指疼。”

沈翊舟把他拉过来,让他整个人跨坐在自己身上,紧紧抱住,深深吸着他的味道。江闻屿的头发蹭着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沈翊舟。”江闻屿小声叫他。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我没有。”江闻屿闭着眼,“我每天都吃很多的。”

那天晚上他们叫了外卖,坐在地毯上吃。江闻屿说了很多话,说穆勒教授可能是老了,最近脾气都发不动,说维也纳的冬天冷得要死,说他新练的一首曲子怎么也拉不好。

沈翊舟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喜欢听江闻屿说话,声音柔柔的,带点鼻音,像在哼歌。

吃到一半,江闻屿忽然问:“你有没有天天想我?”

沈翊舟放下筷子:“想的。”

“有多想?”

“想到……”沈翊舟顿了一下,“想到来回飞三十个小时,只为了见你一天。”

江闻屿拉他站了起来,然后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沈翊舟的腿,玩他的手指。

“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就要走了。”他说。

“嗯。”

“好快。”

沈翊舟低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

“沈翊舟。”江闻屿又叫他。

“嗯。”

“你要是太累,就少接点工作。”

“合同签了,推不掉。”

“那就违约。”江闻屿睁开眼,看着他,“违约金我帮你付。”

沈翊舟笑了:“你有多少钱?”

“我有比赛奖金。”江闻屿认真地说,“挺多的。”

沈翊舟心里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用。”

江闻屿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沈翊舟腿上,很久才闷闷地说:“那你别太累,我会心疼啊。”

“嗯。”

后来是怎么到床上的,沈翊舟记不清了。只记得江闻屿很主动,手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边。

“沈翊舟……”他小声叫,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好想你,好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江闻屿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沈翊舟低头去吻他的眼泪,咸咸的。

凌晨的时候,江闻屿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皮肤上划来划去。

“你在画什么?”沈翊舟问。

“谱子。”江闻屿说,“脑子里有段旋律,记下来。”

沈翊舟笑了:“那你划我身上干嘛?”

“你比纸好划。”江闻屿也笑,“有温度。”

沈翊舟抱住他,抱得很紧。

天快亮时,江闻屿睡着了。沈翊舟没睡,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看他,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得仔仔细细,像要刻在脑子里。

他拿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没开闪光灯,但江闻屿还是醒了。

“你偷拍我!”他闭着眼说。

“嗯。”

“拍得好看吗?”

“好看极了!”

江闻屿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那留着吧,不许给别人看。”

回南州的飞机上,沈翊舟一直看那张照片。江闻屿睡着的侧脸,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像个小孩。

然后他打开微博刷了刷。

热搜第三挂着个词条:#江闻屿 裴声#

沈翊舟点进去就看到张照片,像素很清晰,是在演出后台,江闻屿笑着接过一把琴弓,递琴弓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很绅士但笑得一脸灿烂。底下文字写:“小提琴家裴声公开示爱江闻屿: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天才,我爱他,我在努力追求他。”

沈翊舟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又往下划,另一张照片跳出来。台上,那个叫裴声的男人搂着江闻屿,嘴贴在他嘴角,欧式贴面礼,但位置太微妙了,江闻屿的表情有点懵,眼睛微微睁大,但笑着没躲开。

评论区热闹得很:“配一脸”“两个音乐家绝了”“这是官宣了吗”。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沈翊舟一直看着。

曼姐的电话打进来:“你到了吗?车在停车场B3……”

“今天的采访帮忙取消。”沈翊舟打断她。

“什么?”

“取消。”沈翊舟重复,“我有点不舒服。”

“可是……”

“取消。”沈翊舟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他给江闻屿发消息:「新闻我看到了。」

等了十分钟,江闻屿回:「什么新闻?我在练琴,手机静音。」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胸口堵得慌:「裴声亲你。」

那边又过了几分钟才回:「那是贴面礼,这在欧洲不是很正常吗?你又不是没见过,宝贝别乱吃醋啊!」

「正常?亲嘴上?」

「沈翊舟,他就开个玩笑。」

「玩笑?」沈翊舟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你,你连躲都不躲!」

「我没反应过来。」

「那你现在反应过来了?知道他在追你吗?」

江闻屿这次回得快:「他就是在开玩笑!前辈逗后辈而已!」

「你不是后辈,你是江闻屿!你是我的恋人!」

「所以呢?」江闻屿发来这句,紧接着又一条,「沈翊舟,你是不是不信我?」

沈翊舟盯着那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回。

手机震了,江闻屿打来电话。沈翊舟接了,但没说话。

“你说话。”江闻屿的声音有点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不会因为一个贴面礼就跟我生气。”

“那不是贴面礼。”沈翊舟说,“那是亲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翊舟能听见江闻屿的呼吸声,有点重。

“所以你觉得,”江闻屿的声音低下来,“我会因为他亲我一下,就跟他怎么样吗?”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江闻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沈翊舟,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还不信我?”

“我信你。”沈翊舟说,“但我不信他。”

“那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生他的气?”

沈翊舟答不上来。

电话里又沉默了很久。最后江闻屿说:“算了,你忙吧。”

电话挂了。

沈翊舟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间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怎么也抹不掉,裴声搂着江闻屿,嘴贴在他嘴角。“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跟别人这样亲来亲去?是不是有很多人在追他?他这么好会不会被别人抢走?”

沈翊舟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个疯子,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想找个出口,他全身发疼。

他拉开抽屉,翻出剃须刀片,很薄的一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他在右手臂内侧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立刻冒出来,他盯着那道口子,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又划了一下,这次深了些,血珠连成线。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臂。两道红痕并排躺着,像某种印记。他穿上衣服,袖子拉下来盖住。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江闻屿发来新消息:「琴弓我还了,演出结束就还了。」

沈翊舟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沈翊舟,你理我一下。」

沈翊舟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在黑暗里闪着光。江闻屿的名字跳出来,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最后一条:「你有意见可以直接说,我以后会注意的,你别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沈翊舟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知道了。」

那边很快回:「好,那你好好休息!」

沈翊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也许是他错了,是他反应过度,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去维也纳见他,控制不住拍他睡觉的照片,控制不住看见那张照片时心里的火。

窗外,南州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人声,远远近近。

沈翊舟把手放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疼痛让自己的存在有了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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