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方医生

沈翊舟去看医生的日子是个周四,约的是全南州口碑最好的心理医生,姓方,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能让人很放松。

诊所在江边一栋老楼里,窗外能看到河,河面上有船,慢慢地走,拖着长长的波纹。沈翊舟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江闻屿坐在旁边,翻一本心理医学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他握住沈翊舟的手,沈翊舟的手是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紧张吗?”江闻屿问。

“没有。”

“但你的手流汗了。”

沈翊舟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江闻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贴着他的手心,缓缓抚摸。

“我在外面等你。”江闻屿说。

“你能陪我进去吗?”

“你确定要吗?”

沈翊舟点了点头。

门开了,方医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金属框眼镜,他看了沈翊舟一眼,又看了江闻屿一眼,笑了一下。

“沈翊舟先生吗?可以进来了。”

诊室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张沙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藤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沈翊舟坐在沙发上,江闻屿坐在他旁边。方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还是他陪你?”方医生问。

“他陪我。”

方医生点了点头,看了江闻屿一眼,“你是他……”

“伴侣。”江闻屿说。

方医生没继续多问,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沈翊舟。

“最近睡得好吗?”

“不太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睡着了也容易醒。”

“做梦吗?”

“做。乱七八糟的,但醒来就不太记得了。”

方医生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吃饭呢?”

“吃不多。”

“多久了?”

“什么?”

“睡不好,吃不多。这种情况多久了?”

沈翊舟沉默了一下,“很久了,我记不清。”

方医生又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突然很害怕,有没有突然很生气,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沈翊舟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有的说“有时候”。江闻屿坐在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手给我看看。”方医生说。

沈翊舟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袖子滑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些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一条一条的,新的旧的,红红白白的,像一条一条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方医生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结痂还没掉,摸上去有点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江闻屿的手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沈翊舟低下头,看着那些疤,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前。”他说。

方医生在文件夹上又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翊舟的眼睛。

“沈翊舟,我初步判断你有边缘型人格障碍。”

沈翊舟疑惑,“什么意思?”

方医生解释得很慢,边缘型人格障碍,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紧张,自我认同混乱,害怕被抛弃。

患者会做出冲动行为,比如自残、暴饮暴食、滥用药物。

他们通常有一个非常害怕的念头,就是怕被重要的人抛弃。为了不被抛弃,他们会做很多极端的事。有的会拼命讨好对方,有的会控制对方,有的会在对方离开之前先推开对方,自残也是其中一种,用身体的疼来压住心里的恐惧。

沈翊舟坐在那里,方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他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往自己身上套,好像每一条都对。他想起那些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浴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用刀片划自己手臂的夜晚,想起他对江闻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幸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病了。

“能治吗?”他问。

“能,”方医生说,“吃药可以稳定情绪,心理咨询可以帮助你理解自己的行为、学会怎么处理情绪,但这些需要时间,可能会很长。”

“多久?”

“具体情况看个人,有的人半年,有的人几年,但只要你不放弃,慢慢都会好的。”

“还有一件事,”方医生看着他,“大部分人生病和成长环境有直接关系,你小时候,家里人对你要求严格吗?”

沈翊舟沉默了很久,江闻屿的手在他手背上紧了一下。

“非常严格。”沈翊舟说。

“怎么个严格法?”

“考试必须是第一,第二就是失败,不许哭,不能笑得太大声,吃饭不能说话。之前我父亲希望我学医,他认为音乐是不务正业,我选了音乐,他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方医生没接着问,他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沈翊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找到了爱你的人,你在为自己的病努力,这些都很不容易。”

方医生开了一盒药,说“每天一次,早上吃,千万不能私自断药”,又约了定期复诊的时间,沈翊舟接过药盒,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沈翊舟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江闻屿静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追鸽子,鸽子飞起来,翅膀扑棱扑棱的,在阳光底下闪着白光。

“江闻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

江闻屿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吃药的前两周很难。

第一天早上,沈翊舟把药放在桌上,呆着看了很久。白色的药片,很小,躺在手心里,像一粒米,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不久之后,副作用开始出现:嗜睡,手抖,恶心。

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不下去。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按下去的音都是歪的。他试了一遍,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把谱子摔在琴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手还在抖。他忽然很想拿什么东西划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是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方医生说过,想伤害自己的时候,深呼吸,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如果还想,再等五分钟。他等了五分钟。手还在抖,但没那么想划了,又等了五分钟,手逐渐不抖了。他重新坐到琴凳上,开始弹《月光背面》。

门外有人坐下来,他听见了,背靠着门,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打扰他。他知道是谁,他没停,继续弹。

等他弹完,门开了,江闻屿看着沈翊舟,笑着说“好听。”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听。”江闻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翊舟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去,每周一次的复诊江闻屿都陪着。两个月的时间,沈翊舟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自残的冲动也在减少,逐渐开始恢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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