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会用命保护你

晨光漫进病房时,江闻屿醒了过来。

睫毛颤动,眼皮下的眼珠转动,眉头蹙起。他睁开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慢地、迟钝地转向床边。

沈翊舟整夜没合眼,一直握着他的手,终于到他醒来,他怕吓到人,轻声唤他:“宝贝,醒了?”

江闻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傻傻地看了许久。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浮起辨认,最后涌上一种沈翊舟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不敢确信那是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滚进鬓发。

“我在这儿,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沈翊舟俯身,用指腹轻轻擦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你发烧了,现在在医院,没事了。”

江闻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翊舟屏息等待,但等了很久只等到江闻屿的眼泪流得更凶,和喉咙里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沈翊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柔声哄着:“不急,慢慢来,宝贝想说什么?”

江闻屿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恐慌。他张开嘴,努力想发出声音,脖颈线条绷紧,额角渗出细汗,但依然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他抬手摸自己的喉咙,手指颤抖,眼睛瞪大,是全然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江先生醒了?该吃药——”

她话没说完。

江闻屿在看见陌生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弹起,疯狂地往床角缩去。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他双手死死抓住被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嘴里发出“嗬嗬”的、像动物般的急促喘息。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令人心悸的怪响。

“你先出去!”沈翊舟立刻站起,用身体挡住江闻屿的视线,对护士低吼,“快点先出去!”

护士被这反应吓住,放下药盘匆匆退出去,门“咔哒”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江闻屿的喘息稍平,但身体依然抖得厉害。他蜷在床角,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沈翊舟想靠近,但刚往前一步,江闻屿就猛地一颤,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闻屿,是我,沈翊舟。”沈翊舟声音放得极轻,慢慢朝他伸出手,“看着我,是我。没有别人,只有我。”

江闻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伸出一只手,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朝着沈翊舟的方向。

沈翊舟立刻握住,一点一点靠近,在床边坐下把江闻屿搂进怀里。江闻屿没有挣扎,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又急又浅,喷在沈翊舟颈窝里,滚烫的。

“不怕,不怕了。”沈翊舟搂着他,手掌一下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我在,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

江闻屿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一点点,但手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他把脸埋进沈翊舟肩头,眼泪直流。

过了很久,江闻屿抬起头,看着沈翊舟,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他急得眼眶又红,手指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声音从里面挖出来。

“别急,宝贝,咱们不急。”沈翊舟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可能只是暂时的,我们让医生来看看,好不好?”

江闻屿猛地摇头,眼神里是强烈的抗拒。

“只是看看,我陪着你不让他们碰到你,我保证。”沈翊舟温柔地哄他,“我们得知道怎么回事,才能帮你。”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他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来了,是沈翊舟事先打过招呼的主任医师,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但江闻屿一看见他,身体又绷紧,死死抓着沈翊舟的手,指甲陷进他肉里。

“江先生,我只是做个简单的检查,看看喉咙。”陈医生站在几步外,声音放得很轻,“你张开嘴,我看一眼就好。”

江闻屿摇头,往沈翊舟身后缩。

沈翊舟搂紧他,低声哄:“让他看一眼,就一眼,我抱着你。”

江闻屿还是摇头,呼吸又急促起来。沈翊舟没办法,只能对医生说:“就这样检查吧,他害怕。”

主任点点头,慢慢走近,在一步外停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江闻屿的喉咙:“来,说‘啊’。”

江闻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没事,说不出来没关系。”主任关掉手电,退后一步,“从刚才的反应看,声带应该是完好的。不能发声,很可能是心因性失语,心理创伤导致的暂时性语言障碍。他受到的惊吓太大,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暂时关闭了语言功能。”

沈翊舟的心揪紧:“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心理治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不要强迫他说话,不要给他压力。”陈医生看了一眼死死抓着沈翊舟衣角的江闻屿,“你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尽量陪着他,给他稳定的环境,让他慢慢恢复。”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江闻屿依然紧紧抓着沈翊舟,身体还在轻微发抖。沈翊舟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调到最大字号,递到江闻屿面前。

“想说什么,可以打在这里。”

江闻屿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他打得很慢,很吃力,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眼睛通红,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我是不是杀人了”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握住江闻屿的手,声音哽得厉害:“没有,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刺伤了他的肩膀,而且那是自卫,你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手机屏幕上,他擦掉眼泪,继续打字:

“他会来抓我吗?”

“不会。”沈翊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一步。而且我们有证据,有他非法囚禁、伤害你的证据,如果他想动你,先要过我这一关。”

江闻屿摇头,打字的手抖得更厉害:

“霍家很厉害 你斗不过”

“那就试试看。”沈翊舟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闻屿,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要怎么保护你。我准备了四年,我的人,我的资源,我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霍予深敢来,我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江闻屿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低头打字:

“我害怕 他会不会又把我关起来”

“除非我死。”沈翊舟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不能再碰你。”

江闻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如果警察来抓我 让我坐牢 我也愿意 我不要被他关在岛上了 我宁可坐牢 宁可死”

最后几个字,他打得很用力,手指在屏幕上敲出沉闷的响声。

沈翊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江闻屿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剧烈颤抖。

“不会的,闻屿,不会的。”他声音破碎,“你不会坐牢,也不会死,你会好好地活着,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我发誓。”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沈翊舟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

然后他拿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想洗澡 身上脏 有血 他的血”

字打完,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自己洗 你别看”

沈翊舟松开他,看见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有对自己身上可能沾着霍予深血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启齿的羞耻。

“好,你自己洗。”沈翊舟轻声说,“但你现在站不稳,我扶你进去,帮你放好水,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不进去。好吗?”

沈翊舟扶他下床。江闻屿腿软得站不住,沈翊舟几乎是半抱着他挪进浴室。他放好温水,调好温度,把沐浴露、毛巾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就在门外,”沈翊舟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有事就敲敲门,或者用手机叫我。慢慢洗,不着急。”

江闻屿站在浴室里,看着浴缸里温热的水,又看看门外的沈翊舟。他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没有动。

沈翊舟看出他的挣扎,轻声问:“怎么了?”

江闻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沈翊舟:

“衣服脱不下来 手没力气”

字打完,他又迅速补了一句:

“你别看 转过去”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点头:“好,我转过去,不看你。你慢慢脱,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浴室。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很艰难,中间夹杂着江闻屿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声音停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闻屿?”沈翊舟轻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像呜咽般的抽气声。

沈翊舟转过身。江闻屿还穿着病号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抓着衣襟,指节发白。

“怎么了?”沈翊舟走近一步,但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闻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颤抖着打字:

“脱不掉 我害怕”

沈翊舟的心沉下去。他大概明白了,脱衣服这个动作本身,对江闻屿来说,可能已经和某些可怕的记忆联系在一起了。

“那就不脱了。”沈翊舟柔声说,“我们擦擦身子,换件干净衣服,好不好?”

江闻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打字:

“脏 有血 有他的味道 我要洗掉”

他又开始解扣子,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根本解不开。他急得去撕扯衣领,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沈翊舟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闻屿,冷静,我帮你,慢慢来,好不好?”

江闻屿看着他,眼睛通红,里面是恐惧、羞耻和恳求交织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他闭上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翊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一些。他解开病号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随着衣襟敞开,江闻屿苍白消瘦的身体一点点露出来。

也露出了那些痕迹。

锁骨上有淡粉色的旧疤,是咬痕。胸口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是新的。腰侧有深色的手指印,像是被用力掐过留下的。还有一些更隐蔽的、沈翊舟不敢细看的痕迹。

每一处,都在诉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沈翊舟的手在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他能感觉到江闻屿的身体在他碰到时剧烈颤抖,每一次解开扣子,江闻屿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

“快好了,”沈翊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最后两颗。”

最后两颗扣子解开,病号服完全敞开。江闻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在颤抖,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他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布料,指节发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沈翊舟帮他把袖子褪下来,然后是裤子。整个过程,江闻屿都闭着眼,身体僵硬,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江闻屿赤裸地站在浴室里时,他整个人缩了起来,双手抱住自己,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些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旧的,新的,淡的,深的,像一幅被暴力损毁的画。

“好了,”沈翊舟立刻用浴巾裹住他,把他搂进怀里,不让他看那些痕迹,“洗一洗,就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扶着江闻屿坐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江闻屿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闭着眼,不敢看自己,也不敢看沈翊舟。

沈翊舟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江闻屿背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但被损坏了的瓷器。

“疼吗?”他轻声问。

江闻屿摇头,眼睛依然闭着,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浴缸的水里。

沈翊舟继续帮他洗。后背,肩膀,手臂。避开那些明显的伤痕,动作尽量轻柔。洗到胸口时,江闻屿的身体又绷紧了。沈翊舟停下:“这里我自己来?”

江闻屿摇头,眼睛还是闭着,但伸手抓住沈翊舟的手腕,很轻地往下带,意思是继续。

沈翊舟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他继续,动作更轻,更慢。沐浴露的泡沫覆盖了那些痕迹,暂时看不见了。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泡沫,也带走那些看不见的污秽。

洗完后,沈翊舟用干净的大浴巾把江闻屿整个裹住,抱出浴缸,放在洗手台前的椅子上。他拿来干净的病号服,帮他一件件穿上。整个过程,江闻屿都很安静,很顺从,只是眼睛一直闭着,眼泪一直在流。

穿好衣服,沈翊舟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还湿着的头发里。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他手里,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用命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他。手臂没什么力气,但那个拥抱的姿势,沈翊舟等了四年。

他把脸埋进沈翊舟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爱人怀里,天已经亮了。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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