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幽灵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

周围的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豪华游轮却亮得嚣张,像在漆黑缎面上撕开一道淌金的口子,晃得人眼底直发酸。

一辆救生艇从游轮旁侧舷落下来,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海面,直冲着小艇过来。

陆临舟抬手挡在眼前,迈开一步将苏蔓挡在身后。

宋璟川的哽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断了,茫然抬起糊满眼泪的脸。

救生艇碾着碎浪靠过来,艇上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清瘦老人,头发花白,手里一根黑木手杖杵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平扫过来,最后落在苏蔓脸上。

苏蔓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艇随之轻晃。她抬起手,没遮光,没犹豫,朝着老人的方向,唤道:“外公。”

陆临舟眉心一跳,外公?

老人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极淡的笑纹:“蔓蔓,我没来晚吧?”

苏蔓伸手,抓住他递过来的手。顺着力量,轻巧地跨了过去,站在老人身侧。

沈确这才转过脸,看向小艇上剩下的两人,客气道:“二位,也上来吧。”

宋璟川惶然看向陆临舟,眼里全是“怎么办”的茫然。

陆临舟的视线与沈确在空中短暂相接,老人镜片后的眼珠颜色很浅,像蒙了层海雾,看不清底。

几秒钟的沉默,陆临舟余光瞥见苏蔓,她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客轮的方向。

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吐出一个字:“好。”

客轮异常安静,没有寻常船的嘈杂人声,广播音乐,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船员,目不斜视,步履轻快,袖口处都绣着一枚银色的锚形纹章,不是任何一家航运公司的标识,样式冷硬,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有人经过沈确身边时,脚步会极轻地顿一下,垂首示意,动作恭敬却不张扬,显然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规矩。

陆临舟无声地观察着一切,心里的弦越拧越紧。

套房宽敞,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确已坐在主位沙发上,手杖斜倚在一旁。

手杖柄头是纯黑的黑曜石,刻着同样的银锚纹章,与船员袖口的图案分毫不差。

苏蔓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着,眼睫低垂,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坐。”沈确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今晚的事,我不会多问,”沈确开门见山,“蔓蔓带你们上来,有她的道理。”

苏蔓放下杯子,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沈确转向陆临舟:“你爷爷身体还算硬朗吗?”

陆临舟心头一凛,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劳您记挂,爷爷的身体还好。”

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感觉让人极度不适。

沈确点点头,又看向裹着毛巾仍在发抖的宋璟川:“宋家的小子,宋璟逸的弟弟?”

宋璟川忙不迭点头,声音发虚:“是,您是……”

“吓着了?先去隔壁歇着,医生一会儿就到。”沈确语气缓和了些。

宋璟川看了陆临舟一眼,见他垂眼颔首,才算稍微放心,跟着人离开。

沈确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看着苏蔓,眼底露出长辈的慈爱:“蔓蔓,告诉外公,你查到哪一步了?”

苏蔓抬起眼,没有回答,反而直直看进沈确眼底:“外公,当年……您为什么不拦住妈妈?”

窗外的海浪声被厚重的舷窗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呜呜咽咽,像旷野上盘旋不散的风。

沈确端杯的手指颤抖,镜片后的温度消失,被一种更为沉郁的悔恨和反复磋磨过的疲惫覆盖。

“拦?”他笑了一声,“你们娘俩……骨子里一模一样的倔,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女儿决绝的背影,“家里不是没反对,可惜,没用。”

海面上漫起浓雾。

“后来……后来才知道,苏鸿德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龌龊东西,”沈确的声音沉下去,“走私,洗钱,还沾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转回视线,落在苏蔓的脸上,眼神里有沉痛,有追悔,更多的是无力,“我想过把你妈妈抢出来,送走,越远越好。可那时候,我自己也惹了麻烦……”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

“因为生意上的事,牵扯得太深,动了某人的蛋糕,”他语速很慢,“被好几个地方盯上,挂了名。港口,机场……所有能靠岸的地方,对我都是死路。”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漂在海上,待在这船里。像个幽灵,脚不沾地。对你妈妈的事……更是鞭长莫及。”

陆临舟静静听着,心里却是越听越凉。

被多国通缉,只能滞留公海,幽灵,这几个条件在他脑中尖啸着碰撞。

公海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一艘永不靠岸的“幽灵船”。

它没有国籍,没有固定航线,像一个华丽的幽魂,游荡在各国都无法控制的灰色水域。

传说船上有足以令人疯狂的赌局,有拍卖世上一切明暗之物的地下市场。而经过这艘船的货品,都会被印上一个标识,正是银色锚形的样子。

而它的主人一直神秘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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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眼前这位清癯严肃的老人,苏蔓的外公,就是那艘幽灵船的主人?

陆临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套房,扫过沈确手边那枚黑曜石柄头的手杖,扫过门外那些训练有素的船员,寒意顿生。

“后来,我终于周转过来,安排好一切,想强行去海丽带走你妈妈的时候……”沈确的声音骤然哽住,他摘下眼镜,手指用力按着眉心,手背青筋凸起,“……晚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发红,但语调已强行恢复平稳,“我的人到了海丽,却只听说你母亲跟人跑了。苏家上下,更是口径一致,滴水不漏。”

他看着苏蔓,语气笃定:“蔓蔓,外公不信她会丢下你。我在海上,在沿岸,能动用的关系都动了……没有尸体,没有目击,她就……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窗外海雾涌动,同样的无声无息。

苏蔓蜷在沙发里,然后,她慢慢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照片,递了过去。

沈确接过。

目光触及照片的刹那,他整个人剧烈地一晃,胸腔里爆发出急促的喘息,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嗡鸣声从他身上某处响起!

门被猛地推开,两名神情冷肃的保镖抢步进来,身后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外籍医生。

“外公!”苏蔓瞬间弹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关切。

沈确闭了闭眼,抬手示意自己无碍,那阵突兀的嗡鸣声也随之停止。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冷汗,目光却落在苏蔓递照片时,手腕上露出的淤青上。

“……年纪大了,零件不中用了。”他声音虚弱,却努力想挤出个轻松的表情,眼底的心疼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决绝,“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比你妈妈……聪明,也狠得下心,从你自愿嫁进陈家,暗地里制衡苏鸿业开始,我就在看着。”

陆临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碎片信息强行整合。

所以,不是巧合。

这艘幽灵船,这场救援,是沈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苏蔓的一举一动。

苏蔓顾不上自己,急急追问:“外公,您刚才说,当年查到妈妈可能没离开海丽?”

但沈确的精力似乎已被那张照片的冲击击倒,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的死讯摆在眼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依旧能瞬间击垮强撑的体面。

他靠在沙发里,呼吸不稳,连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临舟和苏蔓两人的房间相邻,两人被引着去房间,一路无言。

苏蔓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就被陆临舟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冻了回去。

他阔步前行,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走到房门前,苏蔓跟紧了一步,想进去,门却在她面前被毫不留情地甩上。

力道之大,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

门内。

陆临舟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

游艇甲板上,刀疤脸狰狞的脸,黑洞洞的枪口;苏蔓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他自己脑中那瞬间腾起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如果那枪响了,如果她……

他当时甚至没空去想后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扑挡的反应。

还有更早之前。

她认出刀疤脸可能与庞杰有关时的眼神,她默许宋璟川上船时的沉默,她利用宋璟川、利用宋璟逸、甚至……也在利用他陆临舟,来为这趟明知送死的旅程加码时的冷静算计。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包括他的担心,他的恐惧,他那一刻情愿替她去死的……愚蠢冲动。

在她眼里,他陆临舟是什么?

一个有用的棋子?

一块还算结实的挡箭牌?

一个可以随手利用、无需告知、也不必在意的……床伴?

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混杂着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凉。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过生死边缘那一瞬间的交托和信任。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从未。

陆临舟扯开领口,觉得这房间闷得让人窒息。

他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门外,苏蔓依旧站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却在触及门板前停住。

走廊顶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茫然。

她知道门内的人在想什么。

只是,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多一个人,只会乱了她的步调。

但方才在甲板上,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在眼前晃得厉害,晃得她鼻尖发酸。

海雾无声漫过舷窗,将一切爱憎、算计、隐瞒与期待,都暂时吞没进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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