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避雨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湿气凝成薄雾。

陆景行醒来时,手边的石头上,那几颗深红色的野果还在。

露水已经干了,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他盯着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颗,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的。汁水饱满,带着山野里干净的清甜,和昨天那酸倒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慢慢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步外。

沈清砚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整理包袱。

动作一丝不苟,晨光勾勒着他清瘦挺直的脊背线条。

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陆景行心里冒了头,痒痒的,挠不着。

他把最后一口果子咽下,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喂。”

沈清砚动作没停,像是没听见。

陆景行撇撇嘴,提高了音量:“沈清砚!”

那人终于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等下文。

“……这果子,”陆景行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还行。哪儿摘的?”

沈清砚的视线在那果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重新低头整理包袱。“前路还会有。”

答非所问。

陆景行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妙的谢意,又变成了说不出的憋闷。

他把剩下半颗果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了走了,”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满不在乎,“早点找着水,省得有人又嫌脏。”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晨间的林子还算凉爽,鸟鸣啁啾。

但昨日的疲惫和缺水的隐患并未消除,沉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陆景行又开始觉得嗓子发干,脚步也有些发沉。

前方出现一段陡坡,土石松软,不太好走。

沈清砚先上,踩稳了,回身,很自然地朝陆景行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陆景行愣了一下。

他抬头,对上沈清砚平静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互助动作。

鬼使神差地,陆景行没有像之前那样呛声拒绝。

他抿了抿唇,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借着那股力,陆景行轻松攀了上去。

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有些鲜明。

“谢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清砚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午后,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

风里带了湿意,林间的鸟叫声也稀落了。

“要下雨。”沈清砚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语气肯定。

陆景行也感觉到了那股闷热黏腻的水汽,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这鬼天气!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两人加快脚步,在越来越大的风里寻找遮蔽处。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砸落,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那边!”陆景行眼尖,瞥见山坡下一处岩壁凹陷,像是个浅洞。

雨骤然变大,倾盆而下。

两人也顾不上细看,抱着头冲了过去。

挤进岩壁凹陷的刹那,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

这洞……也太浅了。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岩壁上一个稍微深点的褶子。

宽不过四五尺,深不足两人并肩,高度勉强能让人坐着不碰头。

沈清砚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洞内,确认没有蛇虫,便率先走了进去,在靠洞口的位置坐下,刻意留出了里面相对更干燥、更深一点的空间。

陆景行浑身湿透,冷得打了个哆嗦,也跟着挤进去。

洞里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两人膝盖几乎抵着膝盖,湿透的衣袍下摆不可避免地蹭在一起,冰凉黏腻。

洞外暴雨如瀑,水帘几乎封住了大半个洞口,风卷着雨丝往里扑。

坐在靠外位置的沈清砚,半边肩膀很快又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寒意无孔不入。

陆景行抱着胳膊,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他看了眼沈清砚湿透的肩头,又看了看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干爽空间,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来。

“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清砚,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紧,“往里点!雨飘进来了,冷死了!”

沈清砚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用身体挡住更多风雨。“此处尚可。”

“尚可个屁!”陆景行冻得难受,那点矜持和别扭也被寒意驱散了。

他不管不顾地朝里面挤了挤,手臂不可避免地紧紧贴上了沈清砚同样湿冷的手臂。

相触的刹那,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陆景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透过湿冷布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轮廓。

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沈清砚身上被雨水冲刷后、极淡的皂角味和一种清冽的、像雪后松针般的气息。

沈清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将脸更偏向了洞口,下颌线绷得死紧。

洞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洞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寒冷和潮湿中缓慢爬行。

陆景行觉得头越来越沉,身上一阵阵发冷,又时不时感到燥热。

他努力蜷缩起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前,他最后的感知是,身边那个一直僵硬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朝他这边,倾斜了那么一丝丝,挡住了从洞口缝隙钻进来的、最冷的一缕风。

……

后半夜,陆景行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身体深处窜上来的一股寒意和燥热交替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只觉得冷,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过去。

额头抵上了一片温热的坚实。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蹭了蹭,将自己更紧地贴过去,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暖意。

被他靠着的人,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沈清砚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陆景行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窝,带着不正常热度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少年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身上,湿发蹭着他的下巴,存在感强得惊人。

他浑身绷紧,手指蜷缩又松开,几次想要抬手将人推开。

可指尖触及对方中衣下单薄发烫的肩膀时,又顿住了。

他在发烧。

沈清砚垂下眼,借着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雨夜的天光,能看到陆景行紧闭的眼睫,在苍白泛红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白日的张扬鲜活,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推拒的手,最终缓缓落下。

沈清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将盖在自己身上、也勉强遮着陆景行一部分的、那件半干不湿的外袍,又往陆景行那边轻轻扯过去一些,尽量盖住他更多。

然后,他保持着那个被倚靠的姿势,背脊挺直,面朝黑暗的洞口,一动不动。

任由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颈侧灼人的呼吸,一点点侵蚀他固守的领地与冷静。

……

天光艰难地刺破雨云,洒进洞口时,陆景行猛地惊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额角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干净的皂角与清冽气息。

他愕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靛青色的粗布——是沈清砚的衣襟。

而他,正枕在沈清砚的肩膀上。

陆景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背后的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清砚几乎在他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被枕了半夜的肩膀。

然后,他抬眼看向洞外。

“雨停了。”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滞涩,似乎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发麻。

陆景行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昨晚零碎的记忆涌上来——自己发冷,往热源靠,然后……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沈清砚已经弯腰拿起自己半干的包袱,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和满地泥泞。

陆景行也慌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出去。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但地面湿滑难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陆景行看着前面沈清砚挺直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昨夜那点模糊的暖意和依靠感,混杂着尴尬和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他咬了咬牙,快走几步,与沈清砚并行,眼睛盯着前面的泥路,声音又低又快,带着明显的别扭:

“那个……昨晚,谢了。”

沈清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陆景行,只是目视前方,过了片刻,才很淡地回了一句:

“不必。”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默许他倚靠、为他扯衣袍的人,根本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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