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兄弟,可不能被压

黄昏时分,国子监后山的假山石林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陆景行手脚并用地爬上最高那块假石的平坦处,往后一倒,半躺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可他那张脸上,却找不出一丝半毫的悠闲。

眉头拧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眼神放空地盯着天际线,焦距却不知散在哪里。

陆景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喉结滚动,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假山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脚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声音。

啧。陆景行心里一阵不耐。这破地方平时鬼都不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拧着眉,没好气地往下瞥去。

一颗脑袋冷不丁从石沿下方冒了出来,脸上还挂着贼兮兮的笑。

“嘿嘿,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是赵珩。

陆景行心里那点隐秘的、想独自舔舐混乱的念头被打断,顿时更烦了。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冲得很:“你来干嘛?”

赵珩没理他的不耐烦,反而“吭哧吭哧”地手脚并用,颇费了点力气爬了上来,也不嫌脏,直接挨着他身边躺下,还长长舒了口气。

假石顶本就只够一人舒坦,两人并排就有些挤了。

陆景行嫌弃地“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但到底没真的把他踹下去。

赵珩歇了口气,倒也没说废话,直接侧过身,手肘支着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景行,开门见山:

“喂,陆景行,你跟沈兄……到底什么情况?”

“!”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瞪他,声音都拔高了:“什么什么情况?!你胡说什么呢!”

“呀,你就别装了!”赵珩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就更衣室里,你俩都那样了!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还说没什么情况?”

“我们哪样了?!”陆景行脸颊“腾”地红了,又急又气,梗着脖子反驳,“那、那是意外!是误会!你少在那儿瞎说八道!”

“哦——意、外。”赵珩拖长了音调,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下巴朝他一扬,“那你现在一个人躲这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干什么呢?看风景?这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我……”陆景行被他噎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能更凶地瞪他,“我爱在哪儿在哪儿!要你管!我就是看风景!不行啊!”

“得了吧你!”赵珩翻了个白眼,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神色认真起来,目光也沉静了许多。

他看着陆景行因为激动和羞恼而泛红的脸,和那双下意识闪躲的眼睛,慢慢地说:

“陆景行,我是说认真的。”

“我看得出来,你对沈清砚那小子,不一样。”

“我们可是打光屁股就一起玩的,你什么德性,撅屁股拉什么屎我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眼神都不一样。”

陆景行原本还想反驳,可听到赵珩最后那句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他倏地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石面。

不一样吗?

赵珩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了更汹涌的、他一直在逃避的波澜。

是,好像……是不一样。

看到沈清砚,他会心跳失序;沈清砚靠近,他会浑身不自在,又隐隐期待;沈清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慌,会怕,却又……并不真的讨厌。甚至……

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灭顶般的刺激和战栗……

陆景行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赵珩看着他这副低头不语、睫毛乱颤的样子,心里更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点兄弟间难得的推心置腹:

“我看你这副别别扭扭、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自己心里其实明白了,就是不敢承认?怂了?”

“你说什么呢?!”陆景行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猛地抬起头,眼睛都有些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这能一样吗?!男子……男子怎么可能和男子……在一起?”

他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伤心。

“再说了,”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屋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沉重的、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颓然,“特别是我们这种身份……,我们身后是整个家族。个人的事……哪能那么随意?怎么能……辜负家族的期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果然,赵珩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不对啊,以前咱俩成天游手好闲、走鸡斗狗、恨不得把京城掀个底朝天当纨绔的时候,我可没听你说过什么‘不能辜负家族期望’啊?那时候你爹抽你的藤条,可没见你少挨。”

“那、那能一样吗?!” 陆景行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重复这句苍白的话。

“得了吧你!” 赵珩摆摆手,懒得跟他车轱辘话绕圈子,一针见血,“我看你就是胆小鬼。喜欢就喜欢了,怕这怕那,还扯什么家族大义给自己脸上贴金。怂就直说。”

“我……”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那些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赵珩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就是怕。怕这份感情惊世骇俗,怕前路未知,怕承担不起后果,也怕……沈清砚哪天觉得没意思了,或者迫于压力放弃了,那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剜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惆怅,喃喃道:“可是……这种感情,很不稳当啊。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说不定哪天就……散了。哪有做朋友来得长久?”

他说着,仿佛是在说服赵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朋友多好,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打打闹闹,互相扶持,不用担心世俗眼光,不用背负沉重压力……

赵珩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陆景行后脑勺拍了一下,彻底点破他那脆弱的幻想:

“你那叫自欺欺人!陆景行,你醒醒吧!你看看你们两个现在这样子——搂也搂了,摸也摸了,裤子都快扒了!这他妈是能做‘朋友’的样子吗?!你当沈清砚是傻子,还是当我是瞎子?”

“……” 陆景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全然的狼狈和一种被彻底扒开伪装的无措。

赵珩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不敢直视的真实。

赵珩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逼也没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郁结也吐了出去,语气放缓了些:

“得了,我也不劝你了。路是你自己走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他顿了顿,伸手进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本用蓝色粗布包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别人,才做贼似的,飞快地把那东西塞进陆景行怀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就是……作为好兄弟,别的也给不了你太多支持。只能……咳咳,给你本书,你拿回去,自己……‘好好学习学习’。”

后面那半句“我的好兄弟,可不能被压”在嘴边滚了滚,到底没真说出来。

赵珩冲他挤挤眼,然后不等陆景行反应,就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哧溜”一下从假石上滑了下去,脚步声“哒哒哒”地迅速跑远了,转眼就消失在山石后面。

陆景行怀里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带着赵珩的体温。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疑惑地、带着点不耐地,扯开那层蓝色粗布。

里面是一本书。没有封皮,纸质粗糙,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陆景行就像被滚油泼了脸,“刷”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都烫得吓人。

这、这这……

这根本不是书!这是一本……画册!

而且,画的全是……两个男人!

比他那本册子,画得更露骨,更清晰,姿态更……难以描述!

那些纠缠的肢体,夸张的动作,还有画中人脸上的表情……

“轰——!”

陆景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手一抖,那本册子差点脱手掉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珩消失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脸上红得几乎要冒烟。

这个混账东西!竟然给他看这个!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烫手的、不知羞耻的破书狠狠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他举起手,手臂绷紧,用力……

可就在要脱手的前一刻,他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进眼睛里,烧得他小腹一紧。

鬼使神差地,他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手臂缓缓放下。

书,没有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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