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伤口

“世子!世子!该起了,要误了早朝了!”

陆景行是被平安急促的推搡和叫喊硬生生从一片沉重的黑暗里拽出来的。

他皱着眉,眼皮重得抬不起,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世子!真不能睡了!”平安急了,手上加了力。

陆景行被他推得不耐,猛地睁开眼,宿醉的钝痛瞬间清晰。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锦帐,熟悉的、属于镇国公世子卧房的气味。

不是沈清砚那间冷清得不像人住的屋子。

他“嚯”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冲。

“我怎么在这儿?”他哑着嗓子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

平安站在床边,表情有点难以形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低下头,小声回道:“是…沈大人天没亮就差人把您送回来的。沈大人说…说您醉了,让小的伺候您回来歇息。”

陆景行盯着他:“他还说了什么?”

平安低下头:“沈大人就……就说了句‘他醉了,带回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景行怔住。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难堪、还是某种更深沉憋屈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死死瞪着平安,仿佛能从他脸上瞪出沈清砚那张冷淡无波的脸。

“他就这么……”陆景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连张榻都不舍得借我躺到天亮?!”

话音未落,他抓起手边另一个软枕,狠狠朝床尾砸去。

枕头撞在雕花床栏上,闷闷一声响,又滚落在地。

平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宣政殿上,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余皇帝与几位重臣议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景行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紫色朝服衬得他脸色格外冷硬,眼下还带着宿醉未消的淡淡青影。

他抱着臂,目光越过中间空旷的御道,死死钉在对面文官队列里那个青色的身影上。

沈清砚正在陈述关于江南税银解送的一处细节,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陆景行听了几句,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足够清晰。

他出列,拱手,开口便是质疑:“陛下,臣以为沈大人此言过于理想。漕运河道情况复杂,水匪、淤塞、雨季汛情,岂是户部几张纸上图表能概全?沈大人久在岭南、京城,怕是没见过真正的漕船如何行走吧?”

他的话夹枪带棒。

沈清砚停下陈述,侧过身,平静地看向他。

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陆景行正准备接着“据理力争”,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他看到了沈清砚颜色偏淡的下唇上,靠右侧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破口,结了薄薄一层深红色的痂。

陆景行脑子里“嗡”地一声。

昨晚黑暗中混乱的触感、气息、自己不受控制的力道,还有唇齿间那一点稀薄的血腥味……碎片轰然拼凑。

是他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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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强吻了沈清砚,还把他……咬伤了。

陆景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朝服的衣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所有到了嘴边的刁难、反驳、刻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像被人凭空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挑衅和怒气,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心虚。

沈清砚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也没有对他刚才的质疑做出任何情绪反应,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目光在他攥紧衣摆的手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移开。

然后用那把比殿上金砖还冷的嗓音,将他刚才提出的“水匪”、“淤塞”、“汛情”等几点,一一引用旧例、数据,清晰冷静地驳回。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整个过程,陆景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竟然一句反驳也没有。

满殿文武,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看得有些怔愣。

刚才还像只被惹毛了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一样的陆将军,怎么忽然就……偃旗息鼓,乖乖挨训了?

这早朝的后半段,陆景行异常沉默。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落在那道细微的伤痕上,每看一次,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一下。

散了朝,官员们鱼贯而出。

赵珩几步凑到魂不守舍的陆景行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喂,怎么回事?早上吃错药了?还是昨晚……‘酒’后吐真言,被沈兄教训了?”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瞪他一眼,眼神凶恶,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滚蛋!谁被教训了?我那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哦——”赵珩拖长了调子,笑得贼兮兮,“懒得一般见识啊……”

“你笑个屁!”陆景行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逃也似的快步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下午,京郊大营。

陆景行心不在焉地巡完营,走到校场旁的兵器库附近,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会儿。

刚走近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几个老兵油子压着嗓门的说笑声。

“……嗨,我家那婆娘,你们是不知道!上回干仗,那话说的,啧啧,恨不得把我祖坟都骂冒烟了!说再让我进门就剁了我喂狗!”

“后来呢?”

“后来?嘿!”那声音带了点得意,“老子半夜喝得找不着北回去,门都没闩!她一边骂我‘死鬼’、‘杀千刀的’,一边还不是拧了热帕子给老子擦脸?由着老子蹭了一炕!”

“嘁!这你都不懂?”另一个老成些的声音笑骂,“老娘们儿都这德行!嘴上是门闩,怀里是棉花!真要恶心透你了,嫌你埋汰,你碰她一指头试试?能蹦起来跟你拼命! 肯让你近身,没真一脚把你踹下去……那就说明,心里头啊,还没跟你彻底掰扯清楚!”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老话咋说的?心里咋想,嘴可能跑马,身子可不会骗人!不乐意?你沾一下边儿试试?”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儿!”

陆景行的脚步,在拐角处猛地顿住了。

那些粗鄙直白、带着烟火糙气的话,毫无预兆地,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翻腾的心湖,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拐角里的老兵们终于发现了阴影里站着的人,笑声戛然而止,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将、将军!”

陆景行却恍若未闻。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慢慢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老兵们面面相觑,看着他们将军脸上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某种奇异亮光上的神情,谁也不敢动,也不敢问。

陆景行却忽然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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