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醒了

陆景行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火炭,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的黑暗渐渐聚焦,先是粗糙的茅草屋顶,然后是破旧窗纸透进的、带着微尘的稀薄晨光。

不是记忆最后那片血腥冰冷的林间地面。

他还活着。

他想动,刚抬起手臂,腹部的伤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咬着牙,缓过那阵撕裂感,目光艰难地扫向炕头——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清水。

水。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碗沿,腹部又是一阵牵扯的剧痛,手一抖——

“哐当!”

陶碗打翻在地,水洒了一地,碎片四溅。

“吱呀——”

门几乎在同时被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来人目光先扫过地上的狼藉,随即落在陆景行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几步就到了炕边。

陆景行眯着眼,逆光中勉强看清对方的脸——是沈清砚。

他捂着腹部,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扯出个难看的笑:“没……没事,想喝口水,没拿稳。”

沈清砚没说话,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将大块的碎片捡起,又取过角落的笤帚,将细小的瓷渣仔细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走到墙角的瓦罐边,重新舀了半碗温水。

他坐回炕沿,一手轻轻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将碗凑到他唇边。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喝得急了些,呛咳起来。

“慢点。”沈清砚低声道,手腕稳稳地托着,等他气息平复。

一碗水喝完,陆景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不少。

他这才有心思打量沈清砚,对方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青,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简陋屋舍让他皱眉:“这是……哪儿?”

“一家猎户。”沈清砚放下碗,言简意赅,“我们晕倒在附近,被他们所救。”他伸手,指尖轻轻探了探陆景行的额温,“烧退了。伤口感觉如何?”

“死不了。”陆景行习惯性地想用满不在乎的语气,但牵动伤处,又忍不住抽了口气。

他看向沈清砚,凤眼里带着探究,“你背我来的?”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小草这个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炕上。

看见陆景行醒了,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朝外喊:“阿娘!红石头的哥哥醒啦!”说着,她端着个木托盘跑进来,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碟咸菜。

陆景行被这称呼弄得一愣,看向沈清砚,用眼神询问“红石头?”。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淳朴的妇人也跟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小哥醒了?真是菩萨保佑!感觉好些没?灶上熬了粥,快趁热吃点。”

陆景行看着这陌生的妇人和小丫头,又看看沈清砚,见对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疑惑,扯出个笑:“有劳……大娘。”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谢啥,山里人家,碰上了哪能不管。”妇人摆摆手,又对沈清砚道,“沈小哥,你也快吃些。”

沈清砚微微颔首,先端过陆景行那碗粥。

粥熬得稀烂,里面混着切碎的野菜。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陆景行嘴边。

陆景行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沈清砚没什么表情的脸,耳根莫名有点热。

他张嘴接了,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暖意。

一勺,两勺……沈清砚喂得很专注,动作稳定。

陆景行吃得有些别扭,但伤处的疼痛让他懒得挣扎,况且这照顾……并不让人讨厌。

小丫头趴在炕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轻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粥,沈清砚收拾了碗筷。

陆景行靠在炕头,看着沈清砚与那妇人自然交谈,又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跟着出去,这才低声问:“喂,这家人……什么来路?可靠吗?”

沈清砚走回炕边,声音平稳:“姓陈。看着是本分猎户。昨日若非他们,我们凶多吉少。”

陆景行“唔”了一声,眉头却微微蹙起:“考核……这下耽误了。”他语气里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才第二天,我就躺在这儿了。”

“不急。”沈清砚语气平静,“养伤要紧。”

“怎么能不急?”陆景行声音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脸白了白,“那‘不明踪迹’……还有其他人……”他顿了顿,把某个名字咽了回去,看着沈清砚,“要不……你先去查探?我在这儿养着,等你消息。”

沈清砚抬眼看他,目光清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陌生之地,带着伤?”

“不然呢?”陆景行别开眼,“总不能两个人都困死在这儿。”

“人比任务重要。”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此刻连独自坐稳都难,勿作他想。待伤好些,再从长计议。”

陆景行被他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沈清砚垂着眼,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坚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道:“行,听你的。”

一阵沉默后,陆景行舔了舔嘴唇,嘟囔道:“嘴里还是苦得很,一股药味儿。”

沈清砚正拿起自己那碗粥,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然漫上一点微红。

他低头快速吃了几口粥。

不久,沈清砚收拾了碗筷出去。

陆景行听到他在门外与那陈姓猎户交谈。

“……东南边的栎木林……那畜生个头大……下午我去寻寻看……”是猎户沉闷的声音。

“沈小哥,你认得路,要不……下午跟我们一块儿去?也省得我们走岔了。”猎户邀请道。

沈清砚略一沉默,便应道:“好。”

陆景行在屋内听得清楚,眉头皱起。

待沈清砚回来,他立刻问道:“你要跟他们进山?”

“嗯。去把野猪弄回来。”沈清砚走到炕边,帮他调整了一下靠背。

“你的伤不要紧?”陆景行盯着他。

“皮外伤,无碍。”沈清砚语气平淡,“顺便看看情况。”

陆景行凤眼微眯:“你怀疑那猎户?”他压低了声音。

沈清砚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去看看。你留在此地,勿要妄动。”

“我跟你一起去。”陆景行想撑起身。

“别动。”沈清砚按住他肩膀,“你此刻是累赘。”

陆景行被这话刺得一哽,瞪着他,却无法反驳。

半晌,才泄气道:“……那你小心。”

沈清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顿了顿,从行囊中取出匕首,塞到他手边:“拿着。”

陆景行看着匕首,又看看沈清砚,最终抿紧唇,握住了刀柄。

沈清砚转身出门。

陆景行听着院中猎户父子准备装备的动静,以及妇人那句“当家的,要去可得趁早,看这天色,午后怕是要变天”,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他独自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山风穿过院子,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清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