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探后院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月光从云隙漏下些微光,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灰蓝。

炕上,陆景行忽然“嘶”地吸了口冷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怎么了?”沈清砚立刻低声问,从靠墙的姿势转过身。

他其实一直没睡。

“伤口……疼得厉害。”陆景行声音发颤,不全是装的。

他侧躺着,一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在昏暗月光下泛着冷汗的光泽。

沈清砚坐起身,掀开被子下炕。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墙角的瓦罐边舀了半碗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是阿云白天给的、剩下的一点止痛药粉。

走回炕边,他单膝跪在炕沿,伸手去扶陆景行。

“别动,我先看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陆景行配合地松开手。沈清砚小心掀开他中衣下摆,借着月光查看绷带——没有新鲜渗血。

但他知道有些疼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做不得假。

“吃药。”他把药粉倒进水里搅匀,递到陆景行嘴边。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苦得皱眉,却硬是没出声。

喝完了,他忽然抓住沈清砚手腕,力道不轻。

“你……”陆景行盯着他,声音气若游丝,眼底却一片清明,“陪我会儿。疼得睡不着。”

沈清砚看着他。四目相对。

沈清砚沉默地点点头,在炕沿坐下。

陆景行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你睡吧,我守着。”沈清砚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外隐约听见。

陆景行“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窗外极偶尔的、檐水滴落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爬。

沈清砚坐着没动,目光落在窗纸上。

他在等,等整个院子彻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也在听,听隔壁屋有没有翻身的声音,听后院有没有异常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陆景行忽然睁开眼。两人目光一对,同时动了。

沈清砚起身,走到后窗边——那扇窗白天他就检查过,窗栓老旧,容易动手。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磨薄的竹片,是从灶房捡的,浸了水,柔韧不易断。

陆景行也下了炕,动作有些慢,但稳。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对沈清砚点点头。

沈清砚将竹片插进窗缝,一点点拨动窗栓。

很轻的“咔”一声,栓开了。

他推开窗,月光泻进来一片。先探头看了看——窗外是屋后窄巷,堆着些杂物,没人。

他回头,对陆景行做了个手势。

陆景行走过来,沈清砚扶了他一把,两人先后从窗口翻出,落地时都极轻。

沈清砚回身,将窗户虚掩,留了条缝。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草木的腥气。

两人贴着墙根,屏息等了片刻。

整个院子死寂。隔壁屋传来陈山隐约的鼾声。

沈清砚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穿过窄巷,绕到主屋侧面。

从这里,能看见通往后院的那扇门。

门关着,但没锁——山里人家,夜不闭户是常事。

可那扇门在月光下,像一张沉默的嘴。

沈清砚先过去,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在寂静中却惊心动魄。

两人闪身进入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更杂乱。

堆着劈好的柴垛、废弃的农具,角落里就是那间独立的柴房。

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锁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与破旧的木门格格不入。

沈清砚走到窗下。

柴房的窗户糊着厚厚的油纸,但右下角破了个洞,拳头大小。他蹲下身,凑近那个破洞。

月光从背后照来,在他眼前投下一道斜光。

他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

柴房里堆着高高的柴捆,一直垒到屋顶。

但靠墙的位置,留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桩身上有明显的、新鲜的摩擦痕迹,周围散落着干枯的稻草。

地上扔着几个粗陶碗,碗沿有深色的污渍。

沈清砚的目光钉在墙角。

那里有一小堆布条,靛青色的,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是国子监监服的颜色。

布条上沾着大片深褐色污渍,早已干涸发硬。

是血。

他心脏猛地一缩。

视线急扫,在木桩根部,又看见几截断裂的麻绳,绳头参差,像是被用力挣断的。

有人被绑在这里。挣扎过。受伤流血。

他伸手,想从破洞伸进去够那些布条,但洞口太小。

他改而摸索门下的泥地——雨后泥土松软,也许……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抠出来,就着月光看。

是一枚羊脂玉扣。

玉质温润,雕着极精细的云纹,边缘有一点磕碰的旧痕——这等成色的玉佩,看来不是普通人。

沈清砚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着皮肉。

就在这时——

“嘎吱。”

前院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清砚浑身一僵。

陆景行就蹲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柴垛后,闻声猛地抬头,两人目光在黑暗中撞上,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脚步声。很沉,很稳。是陈山。

沈清砚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陆景行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拽,两人同时缩进柴垛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缝隙只够勉强容身。

沈清砚背贴土墙,陆景行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人胸膛相贴,能感觉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陈山提着个篮子,慢慢走到柴房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在门前站住了。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张一贯沉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沈清砚和陆景行紧贴着,一动不敢动。

陆景行的额头抵在沈清砚肩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

沈清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之前给他擦洗时留下的、极淡的皂角气息。

太近了。

近到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陆景行身上传来的体温,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轻轻颤抖的呼吸。

陈山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但他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手里的篮子放在门前。

篮子里似乎装着东西,用布盖着。

放好篮子,陈山重新锁上门,又用力拽了拽锁梁,确认锁死了。

然后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沉的步子,离开了后院。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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